他看不见小狮。
温釉把小狮从腿上扒下来,让他坐在柜台上,才转向周建国:“周先生,这只杯子……你爷爷是怎么找到的?”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爷爷,是个老文物贩子。”他说,“一辈子经手过无数好东西。瓷器、字画、铜器,什么都有。他眼光毒,看东西准,圈里人都服他。”
“但他晚年,只留了这一只杯子。”
周建国看着那只压手杯,声音低下去:“他每天都要擦一遍。用软布,蘸着清水,一点一点地擦。擦完就放在窗台上,晒一会儿太阳,再收进盒子里。”
“有人出价五十万,他摇头。”
“出价五百万,他还是摇头。”
温釉没说话。
“我那时候不懂。”周建国说,“我问他,爷爷,这杯子到底值多少钱?他说,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记得。”
“记得什么?”温釉问。
“他没说。”周建国摇头,“他临终前,只跟我说了一句,这只杯子不是用来卖的,是用来‘记得’的。但他没来得及告诉我,要记得什么。”
铺子里安静下来。
小狮坐在柜台上,晃着两条小腿,忽然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他知道我不是钱。”
温釉和周建国同时看向他。
“他知道我是谁。”小狮说,金色的卷发在光下微微发亮,“他每天擦我,不是怕我脏。他是怕我忘了。”
温釉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他记得我。”小狮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他记得我是谁。”
周建国看不见小狮,但他忽然觉得,那只杯子,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旧本子,递给温釉:“这是我爷爷的日记。他记了一辈子账,也记了一辈子这只杯子。我留着没用,给你吧。”
温釉接过来。日记本很旧,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账目、器物、年份,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账目,只画着一个符号,一道釉色的裂纹,从纸面正中斜斜地划下来,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温釉的手指,停在那道裂纹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釉契。
那道青色的裂纹,和日记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温釉捏着日记本,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小狮凑过来,看了看那页纸,又看了看温釉的手腕,歪着头:“咦,你也有这个?”
温釉没答。她把日记本合上,收进抽屉里,抬头看向周建国:“周先生,这只杯子,我帮你修。”
周建国愣了一下:“修?它……没坏啊。”
“它坏了。”温釉说,“它忘了自己是谁。”
修复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温釉把压手杯放在工作台上,先做清洁。她用软毛刷蘸着清水,一点一点地刷去杯身积年的茶垢和灰尘。小狮蹲在旁边看,时不时伸手想碰,被温釉轻轻拍开。
“别动。”温釉说,“你碰了,釉就花了。”
小狮缩回手,撇撇嘴:“我又不会弄坏。”
“你刚才差点把火漆炉打翻。”
“……那是意外!”
温釉没理他。清洁完,她检查杯身,发现杯沿内侧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深,但已经渗进了釉里。她调了釉料,用细笔蘸着,一点一点地补进裂纹里。
补缺用的是同色系的青花釉料,调成和原釉相近的浓淡,顺着裂纹的走向填进去,再轻轻刮平,让新釉和旧釉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