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窑房里的光比上次亮了一些。温釉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温润,下颌线条柔和。她穿着一身旧式的衣裳,宽袖,交领,裙摆拖在地上。
温釉看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发现,那张脸,和自己有七分像。
温釉猛地惊醒。
她躺在床上,胸口起伏着,出了一身冷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她坐起来,缓了很久。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釉契上的裂纹,似乎比睡前深了一丝。
然后她想起什么,披了件衣服下床,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锦盒还放在里面。
她伸手,把锦盒拿出来,借着晨光,看向盒面。
那道白色的裂纹,从盒盖正中斜斜地划下来。
温釉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总觉得,那道裂纹,好像比昨天深了一点点。
温釉把锦盒放回抽屉,又拿起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
“替我看一眼,就回来。”她轻声念。
她想了想,把明信片也放上柜台,就压在锦盒旁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面上,那行小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衫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柜台边,安静地看着那张明信片,目光在“替我看一眼,就回来”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温釉忽然注意到,他脚下的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团极淡的、灰色的影子轮廓。很浅很浅,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滴墨。她眨了眨眼,再看时,那团影子又不见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了,老城区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暖色。
她伸手,又摸了摸盒面上那道白纹。
指尖凉凉的。
那道裂纹,好像又深了一点点。
她转身准备上楼,忽然发现盏生站在楼梯口。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端着一杯茶。那茶还冒着热气。
他看着她手里的锦盒,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做梦了。”他说。
不是问句。
温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盏生没有回答。他走下来,把那杯茶放在她手边,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他停住,没有回头。
“那个盒子,”他说,声音很轻,“你想开的时候,告诉我。”
温釉端着那杯茶,看着他上了楼。茶是温的,温得刚好入口。她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杯茶的味道,和盏生平时给她泡的不一样。
更浓一些。像是泡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器物独白)锦盒在抽屉里躺了一夜。它很轻,轻得像是空的。可它不空。里面装着一个女人一生不敢打开的愧疚。她每年都来看它,站在门外,站很久,不进来。她怕自己一打开,就会想起那只被她摔碎的盏。她怕自己一打开,就会承认,她记得它。她一直记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