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嚼得很慢,像在尝什么很旧很旧的味道。
温釉看着他,忽然想起,盏生是八百年前的人。八百年前,大概也有这样的酥糖。
盏生嚼完那块糖,没说话,只是伸手,碰了碰柜台边沿。
一下,两下。
像在敲什么很轻很轻的鼓点。
温釉看着他,没问。她只是觉得,那道釉裂纹,又烫了一下。
她拿起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正要叠起来,忽然看见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人。
是用红纸剪的,巴掌大小,剪得歪歪扭扭,像个穿红袄的小人。
温釉愣了一下。她记得,下午收拾的时候,台面上还没有这个。
她伸手,想拿起来看看。
那小人忽然动了。
它从台面上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然后抬起一只纸剪的小手,指了指一个方向。
温釉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地下室的方向。铁门紧闭,黑洞洞的。
小人又指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化成了灰。
温釉站在原地,看着那摊灰,又看了看地下室的方向。
手腕上的釉裂纹,烫得厉害。
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铁门,看了很久。
温釉正要转身,里间的皮影灯,又亮了。
她回头。
灯纱上,那个矮胖的老头正举着金箍棒,耍得虎虎生风。棒子在他手里转成一道金圈,一圈,又一圈,越转越快。
他耍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叉着腰,站在灯纱上,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影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温釉旁边,看着灯纱,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念了一句:
“……俺老孙来也。”
灯纱上的老头听见,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那笑没有声音,却亮堂堂的,像灯芯里跳动的火苗。
温釉站在黑暗里,看着灯纱上那个耍着金箍棒的老头,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还在隐隐发烫的釉裂纹。
她忽然觉得,这铺子里的灯,好像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温釉关了里间的灯。
灯纱上那个耍棒的老头,在黑暗里又转了两圈,才慢慢隐去。像一场戏散了场,台上的角儿,谢了幕。
铺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温釉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已经灭了的皮影灯,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釉裂纹。
手腕上的釉裂纹,还在隐隐发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正一点一点,醒过来。
(器物独白)皮影灯在影先生走后,还亮了一会儿。灯纱上那个矮胖的老头,在黑暗里又转了两圈,才慢慢隐去。他记得那出戏。记得1958年,班主的手抖了一下,灯纱被台角划破,那句词断在喉咙里。他记了七十年。可他不知道,有一个人,也记了七十年。那个人每年都来,站在门外,站很久,不进来。她不是不想进来。她是怕进来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只被她摔碎的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