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尼斯把船票递给他。克里斯蒂亚诺接过那张纸片,折了一折,塞进口袋。
他站在码头边看见了那条白色的船。船舷上有一道生锈的划痕,绳子拴在铁桩上,水面上漾着一圈一圈的波纹。
他转过身。沙丰尔岛就那样铺在他身后——白墙红瓦,歪歪扭扭的巷子,晾在屋顶上的渔网,码头边那只船棚的影子。
他看见了“海风餐厅”的招牌,比保罗在的时候旧了一些,字母又掉了两笔。
他看见了那面被自己踢秃了的仓库后墙,灰白的截面在他这个距离几乎看不清楚。
他看见了那间窗台上摆着一盆枯萎了的天竺葵的屋子,他曾经在里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纸页。
那里没有阿斯泰尔。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条链子贴着他的胸口,一颗蓝色的石头随着他的心跳在微微地跳。
“上船了。”迪尼斯说。
克里斯蒂亚诺转过身,跨上了舷梯。船在他脚下晃了一下,他扶住栏杆稳住身形。他在甲板上找了个位置站着,手扶着栏杆,看着码头上越来越小的人影。
多洛雷斯举起一只手朝他挥了挥。迪尼斯站在她旁边,没有挥手,只是看着。克里斯蒂亚诺也举起手挥了挥。船慢慢驶动起来,缆绳被解开收上来,船身慢慢离开码头,朝着海面转了过去。
沙丰尔岛在视野里开始后退。先是码头,然后是镇子,然后整个岛慢慢缩小成一团绿色的浮块,浮在蓝色的海面上。
克里斯蒂亚诺一直站在栏杆边,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海风灌进他的领口,把那颗蓝色的吊坠吹得贴在他的锁骨上,凉凉的。
他看着那片海。
意大利在这片海上,阿斯泰尔在这片海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离阿斯泰尔到底有多远,但他知道方向。东面。阿斯泰尔说过的,‘往东走,坐船要坐很久。’
船正朝着东面开。
他攥着栏杆,慢慢把手伸进领口,把那条链子拉出来握在手心里。
“我先走了。”他说。
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吞进了浪花和汽笛的鸣响里。
“你说过你会先回来找我的。我现在走在你前面了,你回来的时候看不见我了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只有浪,只有船的引擎在甲板底下闷闷地响,像是这艘船的心脏在跳。
沙丰尔岛的轮廓越来越小了,最后变成了一道绿色的细线,贴在蓝色的天海之间。
克里斯蒂亚诺把链子塞回领口,转过身,靠着栏杆,面对着船头的方向。里斯本在东面,更远的地方还是海。
他不知道意大利在哪,但他知道阿斯泰尔在那片海的某一端。
也许是在他目力所不及的遥远之处,也许就在那些云层和地平线交错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久到船上的渔民喊他去吃午饭。他摇了摇头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前方的海面。
海很蓝,天很高,船一直在往前走。
沙丰尔岛不见了。克里斯蒂亚诺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眼皮被海风吹得有些发涩。
他将来会去很多地方。马德拉,里斯本,曼彻斯特,马德里,都灵,还有更远的地方。
他将来会站在几万人面前踢球,会被闪光灯照得睁不开眼,会赢下一个又一个奖杯。
他会遇见很多人,会说很多种语言,会穿过无数个机场的转机通道。
他后来无数次想起那天站在船上的时候。船很晃,海风很大,沙丰尔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了…
他只记得没有哭,那一天一滴眼泪都没掉。
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住了。有一点酸,有一点胀。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埋在土里,上面压着一层薄薄的土,又闷又温暖。
船一直往前开。他站在船头朝着那一片看不见边际的蓝,慢慢地攥紧了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