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
克里斯蒂亚诺的手指顿在鞋带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的白色足球鞋,隔了一会儿才说:“哦。”
没有别的话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过身往回走。阿斯泰尔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过石板路,走过亮着灯的杂货铺,走过已经收了摊的鱼市。沙丰尔的晚风还是那个味道,咸的,带着渔网的腥气和晾晒的衣服上阳光的余温。
他们没有说再见,因为那时候还不觉得那是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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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阿斯泰尔没有出现在球场。
克里斯蒂亚诺在空地边上等了半个钟头,球在脚底下来回拨着,踢了停,停了踢,眼睛一直往巷子口看。
阿斯泰尔没有来。后来费利佩喊他快点开球,他才把球拨进场,跑了起来。那场球他踢得很心不在焉,漏了两脚传球,被若昂断了一次,好在球最后还是赢了。
散场之后他跑到“保罗的厨房”门口往里看。吧台后面没有人,厨房的灯亮着,但灶台上冷冷清清的,锅都收起来了。保罗的围裙挂在门背后,像一件被遗忘了的衣服。
克里斯蒂亚诺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保罗?”
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罗斯?”
二楼传来一点声响。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保罗。他看着克里斯蒂亚诺,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紧绷。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也梳起来了,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不像平常在后厨油光满面的样子。
保罗蹲下来,和他平视。
“阿斯泰尔今天不舒服,没去踢球。”他说,“你明天再来,好吗?”
克里斯蒂亚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布满红血丝眼睛里有一点藏不住的东西,好像是没睡好,又好像不是。
“他怎么了?”克里斯蒂亚诺问。
保罗沉默了一下。“就是身体有点不舒服,休息几天就好了。你明天再来找他。”
克里斯蒂亚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蹭,拐过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
保罗还蹲在门口,白衬衫在暮色里很显眼,像一枚竖着的旗子。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把那条银色的链子从裤兜里拿出来,蓝色的吊坠在窗外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把链子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绕,再一圈一圈地解开。石头贴着他的指节,一直凉到了手心里。
第二天他去了。保罗的厨房没有开门,门板严严实实地合着,窗口黑漆漆的。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也没有。
到了第五天,杂货铺的玛尔塔在街上拦住了他,说保罗托她转告,让镇上的孩子们这几天不用去店门口等着了。
“保罗去哪儿了?”
玛尔塔扶了扶她那副用橡皮筋绑着的眼镜,摇了摇头。“没讲,就说有急事出了远门。店先关一阵子。”
克里斯蒂亚诺站在街心,手里攥着一颗还没剥开的橘子糖。糖纸被他捏得变了形,里面的糖块硌着手心。他站了一会儿,把糖放回口袋,转身走了。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保罗的厨房”都没有开门。门板上落了一层灰,招牌上“Fish&Chips”那行小字被风吹日晒剥落了几个字母,剩下歪歪扭扭的半截。偶尔有人路过会看一眼,叹一声,又走了。
两个月后,一个留着小胡子又瘦又高的英国佬接手了店面。店名改成了“海风餐厅”,卖的是罐装啤酒和冷三明治。保罗的那些桌椅还在,但换了桌布,原来吧台上那台老电视也被拆走了。
克里斯蒂亚诺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没有进去。
他再也没有见过阿斯泰尔。
没有告别,没有地址,没有信件。那个人像一阵潮水,涨上来的时候把整片沙滩都淹没了,退下去的时候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连一颗贝壳都没剩下。
只有裤兜里那根银色的链子。蓝色的吊坠每天贴着他,凉凉的,滑滑的,在他奔跑的时候贴着他的大腿,在他睡着的时候贴着他的胸口。
他把它挂在了脖子上。链子有点长,吊坠垂到锁骨下面,走路的时候会晃。他跑步的时候会把它塞进领口里,贴着皮肤,蓝色的石头随着他的心跳微微颤动。
像一颗永远不会沉下去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