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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漂亮的人（第2页）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去踢球。阿斯泰尔带着克里斯蒂亚诺回了“保罗的厨房”，从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翻出了一卷透明胶带。他搬了一张椅子到墙边，让克里斯蒂亚诺自己选位置贴。

克里斯蒂亚诺站在椅子上，把那张印着金色狮子的纸页举起来，比了比高度，又放下来，再举起来，挪了挪位置。折腾了好几分钟，最后贴在了床头上方的正中央。他退后两步看，又上前把边角按了按，让它更平整一些。

阿斯泰尔坐在床上看他把剩下的纸页一张一张贴完。有的贴在书桌旁边，有的贴在衣柜侧面，还有一张印着红色闪电标志的贴在了门背后。贴完了，克里斯蒂亚诺退到房间中央，转着圈看了又看，嘴角终于有了些笑容。

阿斯泰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这次是薄荷味的，绿色糖纸。他剥开递给克里斯蒂亚诺。

克里斯蒂亚诺含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冲上鼻腔，他打了个小喷嚏就笑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他含含糊糊地问。

“不会啊。”阿斯泰尔靠在床头，两只胳膊枕在脑后。“我也喜欢漂亮的东西。保罗上次带回来一条金项链，我戴了两天觉得脖子痒就没戴了。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

克里斯蒂亚诺坐在椅子上晃着腿：“金的？你给我？”

“也不是真的金。可能镀了一层吧，保罗在路边摊买的。”阿斯泰尔耸耸肩，“但挺好看的，上面有一颗蓝色的石头。”

克里斯蒂亚诺想了想，说：“还是算了，我戴着像偷来的。”

阿斯泰尔偏过头看他，灰眼睛里有一点认真的颜色。“那你觉得我戴着像偷来的吗？”

克里斯蒂亚诺摇头。

“那为什么你戴着就像偷来的？”阿斯泰尔说，“东西是给人戴的。我觉得好看的人戴着才好看。”

克里斯蒂亚诺的嘴张开又合上，薄荷糖在嘴里化了一半，凉意浸透了整个口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肩膀上那道缝补过的针脚歪歪扭扭地趴着，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虫。

他小声说：“我这衣服是补过的。”

阿斯泰尔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那道针脚。“嗯，补得不太好。你妈妈缝的？”

克里斯蒂亚诺点头。

“那你回头跟她说，针脚再密一点就不会开了。”阿斯泰尔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缝线，“不过颜色挑得挺好看的，这个蓝色配你的皮肤。”

克里斯蒂亚诺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觉得自己皮肤有什么好看的，黑黑的，瘦瘦的，颧骨还高。但他摸了摸那道蓝色的缝线，线是深蓝的，确实和他今天穿的那件旧上衣的颜色挨在一起，看着顺眼了许多。

阿斯泰尔已经转身走到门口了，回头喊他：“走了，踢球去。你再坐着就不想动了。”

克里斯蒂亚诺从椅子上跳下来，跟着他跑出门去。经过门背后的时候他瞟了一眼那张红色闪电的纸页，它安安静静地贴在木板上，边角被阿斯泰尔按得很平整。

那天下课后他回家的时候，特意绕了一截路经过镇中心那家服装店的橱窗。橱窗里摆着一件小孩的毛衣，米白色的，领口有一圈深蓝的织纹，干干净净。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黑黑瘦瘦，颧骨高，嘴唇有点干裂。

但他又想起阿斯泰尔说的那句话。“这个蓝色配你的皮肤。”

他伸手摸了摸橱窗玻璃，指尖在上面留下一个雾蒙蒙的指印。然后他转身跑回家了，步子很轻，白色的足球鞋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

那天晚上他把床垫底下最后剩下的那几页纸也翻了出来，贴在墙上剩下的空白处。贴完之后他躺在床上，仰面看着天花板，余光里全是花花绿绿的颜色和弯曲的线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道蓝色的缝线。

漂亮的东西是给漂亮的人戴的。阿斯泰尔是漂亮的人，所以他戴什么都像他的。而他自己呢，他还不知道。但他忽然觉得，也许……也许有一天，他也可以穿一件那样米白色的毛衣，领口有蓝色织纹的那种，走在街上，没有人会觉得那是偷来的。

他闭上眼，梦里有红色闪电和金色狮子，还有一双灰眼睛在海的那一头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