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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账清（第1页）

当晚，黛玉把书房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搬到了水溶的案上。

账册、旧例考、结晶出入表、夜袭值守记录、还有她自己整理的一份“北府三年收支比对”——她把它们按顺序排在桌面上，像一排等待被检阅的旧兵。她指着最上面那张纸说：“北府的账不是乱。是有人故意做乱的。从先王妃在世最后两个月开始，有人在慢慢往外抽结晶。”

水溶坐在案前，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接过去看。他看得很慢。旧例考翻了两遍，在第四卷那几页空白处停了很久。结晶出入表他对着灯火逐行比对，手指顺着那些数字一行一行地走，偶尔停下来在某个数字旁边轻轻点一下。半个时辰之后他合上了最后一本册子。他的眉头没有松，反而比方才更紧了一些。

“北府这些年暗中养着谢玄他们、打点虚境情报、贴补阵亡觉醒者的家眷……”他把那本旧例考放回桌上，声音不高，“钱确实用得紧。但亏空的部分比我以为的还要多。”他抬起头看着黛玉，眼睛里有两道很沉的暗色，“我一直以为是开销大，虚境支出每年都在涨。没想到是有人偷。”

黛玉把旧例考翻到第三卷末尾，指着一行数字：“我白天核了一遍。按照先王妃的核算标准，北府每年正常支出后的盈余至少能结余三成。但这三年账面上几乎没有盈余——钱去了哪里？”

水溶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目光落在旧例考第四卷那几页空白上，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前面，像一个人在一封旧信上反复确认那个被涂改过的日期。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深秋的夜色，院子里的树影被月光拉得很长。“你说得对。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掏了北府三年。”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他的手指扣在窗框上，关节泛白，像是要把那块旧木捏出一圈印来。

黛玉没有追问。她坐在案前，把散落的账册一本一本地收拢，按大小叠好。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做一个已经想好了的事情。“查。从周管事开始，顺着摸下去。府里的蛀虫不止一条，但第一条线可以理出来。”她把叠好的账册推到桌角，抬起眼看着他的背影，“王爷，我动你的人——你舍得不舍得？”

水溶转过身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案前站定。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印放在她手边。那枚印方正、陈旧，边缘被磨得光滑，印面上刻着六个字——北静王府库务。他把铜印放在桌面上时发出“嗒”的一声，不重，但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楚。“北府账目，你说了算。”他说，“从今往后，不用问我。”

黛玉低头看着那枚铜印。她伸手拿起来，指腹摩挲着印面那六个字的轮廓。铜面冰凉，在她掌心里慢慢染上温度。“你不怕我把你府库搬空了？”她抬起头看他。

水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像一枚被轻轻抛起来又稳稳接住的旧棋子：“搬空了就搬空了。人还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