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旧例考（第1页）

第二天清早，黛玉把《北府旧例考》带进了书房。她给自己泡了一壶浓茶，把门关上了。青黛知道她在做什么，没有进来打扰，只隔着一个时辰添一次热水。从晨光初照一直翻到日头偏西，那本手札的每一页都被她翻过了至少一遍。

手札分四卷。第一卷是人员编制与俸禄标准——北府共有多少管事、多少差役、多少丫鬟仆妇，每人每月领多少银钱、多少米粮，写得清清楚楚。前王妃的笔迹在这一卷里最为从容，每条标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明了核定的依据，像一位记账多年的老掌柜在教后来人辨认账目的真伪。第二卷是各季采买的品类和限价——春季的茶叶、夏季的冰炭、秋季的绸缎、冬季的柴火，每一类都定了上限，旁边还记着当时市面上的行情比对。第三卷是各院用度的比例分配——正院、东院、西院、别院各占几成，全府总量如何拆分，一一列明。

第四卷让黛玉翻得最慢。这一卷没有标题，只在前几页的页角上写着“虚境收支”四个小字。前王妃把北府每一枚结晶的来处、用处、结余都登记在册，用表格的形式画在纸页上，横线竖线都是手画的，但画得很直。每一枚中品结晶的流向都有明确标注——“此晶用于置换东市米粮三十石”“此晶用于谢玄入虚境前的护甲加固”“此晶用于支付沈墨情报网半年费用”。事无巨细，无一遗漏。她翻到这一卷末尾时，手札的纸页已经比她翻开第一页时薄了一些，但内容反倒更密了。

然后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记录停在了一个月的中旬。那个月的结晶库存写着“中品结余八十七枚”，旁边有一行细小的批注：“待下月入虚境后再核。”但下一页没有下个月。她翻过了一页，又翻过了一页，连续三页都是空白的。她继续往后翻——在第四页空白之后，记录重新开始了。日期是两个月之后，字迹不是前王妃的，笔画比前面粗一些，收笔处也没有那个标志性的小钩。重新开始记录的那个月，结晶库存写着“中品结余六十九枚”。少了十八枚。将近两成。

黛玉把那三页空白和前后的数字并排放在灯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十八枚中品结晶，在当时的市价上够北府上下开销将近一个月。她在空白页的边缘处画了一个红圈，圈画得很轻，但笔迹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才收起来。她想起李纨在盘点前王妃遗物时曾经提过一句“结晶存量短缺”——当时她没有细查，以为是账目统计口径不同。现在时间点对上了。不是现在的北府有人贪墨结晶——是从前王妃在世最后那两个月就开始少了。

她合上手札，走出书房去找陈氏。陈氏正在茶房里焙茶，见她来了连忙放下铁勺。黛玉没有绕弯子：“先王妃最后几个月，结晶库是她在管还是别人在管？”

陈氏想了想：“一直是先王妃自己管。她从前身子还好的时候，每天都要亲自去库里看一眼。但最后两个月……她说她记性不好了，让周管事帮着登记。周管事是前院拨过来的，面上看着老实，先王妃说让他帮忙记记账，跑跑腿。”

“周管事叫什么名字？”

“周德贵。在前院管了十几年的杂事，采买、库房、值夜都做过。先王妃病故之后他还在府里，现在管着前院的夜间值守。”

黛玉在回书房的路上把那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周德贵。前院夜间值守。她回到书房之后从抽屉里翻出夜袭次日青黛呈上来的值守记录——那晚负责前院侧门的是周德贵。刺客翻墙进来的时候他“正好”不在岗。第二天青黛汇报时说周管事“闹肚子去了茅房”，当时她没有在意，只当是巧合。现在她把那张值守记录和手札最后一页并排放着，在“周德贵”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不是巧合。是链条。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铁匣里，跟手札的抄件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