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之后的第三日,北府才彻底收拾干净。
院子里那些被踩碎的花瓣和断刃的残片已经被扫走了,院墙上被撞出来的凹痕用新泥补过,石阶上那道最深的刀痕没有补——黛玉说留着,让它在那里。七名伤者里有三人伤势较重,姜月安排在了医房静养,其余四人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地牢里关着十三名活擒的刺客,谢玄的人轮班看守,一刻也没有松懈。审讯从第二天夜里就开始了。
水溶没有亲自去审。他让谢玄主审,沈墨旁听。审了两夜之后,沈墨带着一份供词来书房找他们。供词上画了押,有七个人开口了,说的都差不多——他们是被“萧二夫人的人”招来的,酬金是黑晶,每人一枚,任务是将北静王妃“带回去”。不是杀,是带回去。
“带回去?”黛玉把那两个字看了一遍。
“活口。”水溶说,“他们要你活着。”
沈墨靠在门框上,一只胳膊还吊着绷带,说话的时候嗓子有些沙:“再往上问,就没有了。所有人都说‘只听萧二夫人的’,萧二夫人上面是谁,他们不知道,也不敢问。”他顿了顿,“替死鬼选得倒是快。”水溶冷笑了一声,把那份供词丢在桌面上。
第四天早晨,李纨来了。她是来送东西的——她在盘点前王妃遗物的时候发现了新东西。那只铁匣,她抱在怀里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进门的时候没有寒暄,直接把铁匣放在了黛玉的书案上。匣子不大,外面裹着一层旧油布,油布已经发脆了,边缘一碰就掉下一层薄薄的碎屑。
“旧档房的夹层。”李纨说,“那排架子的最里面一层隔板是松的,我把隔板抽出来之后就在夹层里看到了这个。”她指了指那只铁匣,手指微微发颤,“我没有打开过。”
黛玉打开了那只铁匣。里面是一卷书册,纸页已经泛黄了,边缘卷曲得像被火燎过。封皮上没有题字,但打开之后里面的字迹她认得——先王妃的簪花小楷。跟她从前看过的那册手札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但那些字她认不全。前面几页的篆字生涩古旧,像是从某本古碑上临下来的。她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有人用朱笔圈注过,笔迹不同,更旧、更苍劲。她凑近去看,那行朱笔圈注的字是——“旧神将醒,时在庚戌。”旁边有人用同样朱笔加了一句:“守门人若空,虚境崩,人间亦崩。”年份算下来,就是今年。
黛玉把那卷书册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停了一息。然后她站起来,把书册递给了水溶。“这件事谁都不能说。”她把铁匣重新盖上,锁好了放进书架最底层,“查清楚了再议。”
水溶拿着那卷书册翻到最后一页时,从夹层里掉出一张纸片来。泛黄的薄纸,比书册的纸页更脆,像一片被压干了的旧叶子。上面画着一扇门——木质的、单薄的、没有任何纹饰的旧门。门楣上刻着一行小字。字很小,要凑到灯下才看得清。他读了出来:“九阶守门人,镇虚空,护人间。”
他抬起眼看向黛玉:“守门人是什么?”
黛玉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先王妃把它藏得这么深,一定很重要。”她把那张纸片也收进了铁匣里,跟年谱放在一起,“先不急着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镇国公府的事。”
当晚她一个人上了望楼。
望楼在北府最高处,四面的风都能灌进来。她站在栏杆边,看着京城的方向。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着,像一把被撒在地上的碎金。那些灯里有女学司的、有虚境司的、有各府的、有市井的。她从前在大观园里看灯的时候总是站在潇湘馆的窗后,隔着竹影看,觉得那些灯火离自己很远。现在那些灯火就在她脚下,密密匝匝地铺开,像一幅还没有读完的旧画。
水溶从后面走上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她听到了,没有回头。他走到她旁边站住,和她并肩。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院子里那把紫花种子翻出来的新土气息——春天要来了。
“怕吗?”水溶侧过头看着她。
黛玉没有转头。她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的灯海上。那些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层正在被重新铺开的旧棋盘。“怕。”她说。然后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像一枚正在缓慢收拢的旧折扇的最后一道折痕:“但你在。”
水溶伸出手。他没有去握她的手,只是把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腕间——搭在那道印记旁边。他的手指很凉,她的手腕很暖。那种温热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一枚正在被耐心焐热的旧印。“嗯。我在。”他说。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两个人的衣袖轻轻吹起来,又放下去。楼下的院子里传来孙嬷嬷关院门的声响,很轻,但他们在高处听得很清楚。门闩落下去的那一声,像一天的最后一枚棋子被放进了它该在的凹槽里。远处有更鼓声传来,遥遥的,沉沉的,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灯火,落在他们脚下。
黛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印记在她的皮肤上安静地亮着,比从前更深、更沉。她把手腕微微翻了一下,让那道印记正对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风从远处来,带着春天将至的、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冷意,和一点点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暖。
(第四十章完)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