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护着她从屋里杀到院子里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乱了。
火把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是谢玄的人,从二门方向包抄而至,火光把院墙上的瓦片照得通红,把那些黑衣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像一群被捅破了巢的蜂。沈墨的声音从后墙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已经不再需要掩饰的锋利:“翻墙的那个我按住了——来两个人!”
院子里已经打成了一片。北府的护卫从三个方向合围,黑衣人被压缩在院墙和花架之间的一小块空地上。他们的动作极快,但北府这边人多,且明显经过了针对性的训练——谢玄的人手里都攥着一把细盐,每次与黑衣人近身缠斗时先撒盐,黑晶涂层遇到盐粒就起泡剥落,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肤。
但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对,不再试图突围。他们忽然同时转向了同一个方向——水溶。三个人从正面、两个人从侧翼、一个人从花架后面绕出来,六个人同时朝他扑过来。水溶挡在黛玉身前,剑锋横出去劈开第一个人的短刃,反手一带,剑尖划过第二个人的手腕。但第三个人的匕首从侧面刺过来——他偏身让了一下,左臂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袖管里渗出来,在火把的光里是暗红色的,像一条正在往下爬的细蛇。他闷哼一声,剑势没有停,转身一剑将第四个人逼退。
黛玉站在他身后。她的肩头也在流血——刚才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被一把飞过来的匕首擦了一下,伤口不深,但血已经顺着手臂淌到了手指尖。她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的印记正在剧烈地跳动着。那道暗红色的纹路此刻比平时亮了一倍,像一条正在被烧红的细铁丝嵌在皮肤里。她能感觉到掌心那枚淡青色的结晶正在发烫——不是虚境召唤时的那种温热,更急、更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手腕和掌心之间来回碰撞,试图冲破某层薄薄的阻隔。
她的目光从印记上抬起来,看到水溶的左臂正在淌血,看到前面还有三个黑衣人正在朝他围过去——他一个人,一把剑,左边是院墙,右边是花架,没有退路。她举起右手。她没有想过要做什么,也没有想清楚“做”的方法。她只是“想”让他们停下来。她甚至没有催动结晶的念头——那个念头自己从她掌心涌了出来,沿着手腕的印记冲出去,像一道被憋了太久的水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墨青色的光从她掌心里爆开。那道光芒先是从结晶表面溢出来,然后扩散成一道扇形的弧面——不高,只有半人高,但足够宽,足够猛——像一堵被风吹起来的、发光的旧墙。弧面推出去的时候带着一阵低沉的、像大鼓被闷敲了一声的声响。三名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被那道弧面正面击中,整个人像被一只巨掌拍中一样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碰撞声,然后落地时已经不动了。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愣了一下。那愣神的时间很短,但足够了——谢玄带人从侧面扑上来,盐粒撒出去,刀背砍在手腕上,三个人的短刃几乎同时落地。
水溶在那一瞬间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脸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是刚才近身搏斗时溅上去的——但那双眼睛很亮。他看着她还举着的那只手,看着她掌心里正在缓缓暗淡下去的墨青色微光,眼底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一个很累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很好的东西。他没有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转向了战场——因为最后两个黑衣人还在试图突围,谢玄的人正在围上去。
黛玉放下手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手腕上的印记在剧烈地闪烁——明、暗、明、暗、明——然后稳定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纹路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层,从暗红转为了一种更深沉的赤红色,像一枚被烧透之后正在冷却的铁。她眉心的那颗痣也在发烫——她抬手摸了一下,触到的温度比平时更高,颜色比之前更沉,像一滴正在凝固的深赤色的旧釉。
黎明时分清点战场的时候,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十七名刺客——十三人被活擒,四人死于搏斗。北府这边伤了七个人,没有人死。姜月带着药箱从东院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穿好的外袍,她的目光在水溶和黛玉身上的伤口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先走向了水溶——“你的左臂要缝。”水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道从肩头划到肘弯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半条袖子,但他看起来并不在意。他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黛玉肩头那道擦伤,对姜月说:“先给她包。”
姜月给黛玉处理伤口的时候她一直很安静。酒精棉擦拭创面时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出声。伤口不深,只是皮肉被擦开了一道长口子,姜月说“三天结痂,七天就看不出来了”。包扎的时候水溶坐在旁边的石阶上,让姜月先缝他的手臂。十二针。每一针穿过去的时候他的眉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棵树被风吹动了枝梢,但根没有晃。
天亮之后,满院的狼藉在晨光中显出了全貌。地上散着断刃、碎瓦、火把的残烬,还有几片被踩碎的牡丹花瓣——不知是谁从花厅方向带过来的。谢玄正在指挥人把活擒的刺客押往地牢。沈墨靠在墙边,手臂上也缠了纱布,正用另一只手在整理袖口的皱褶。孙嬷嬷端着一大壶热茶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挨个给值守的护卫倒茶,倒到水溶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他缠着绷带的左臂,然后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了他肩上。
黛玉坐在院中的石阶上。她的肩头包着纱布,外面罩了一件干净的藕荷色外衣。她看着满院的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看着那些正在收拾残局的人影,看着花架上被夜风刮歪的紫花藤在晨光中缓缓舒展着叶子。水溶走过来的时候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左脚的步子比右脚略重一些,是在刚才的打斗中扭到的,不重,但她听出来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镇国公府动手了。”他说。
“我知道。”黛玉把目光从花架上收回来。
“从今天起,谢玄的人会守在你院墙外。”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些细小的伤口和干涸的血痕都照得很清楚。她说:“那你呢?”
水溶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眉心那颗深赤色的痣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左肩的绷带上,最后落在她手腕上那道已经稳定下来的印记上。“我守在你旁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