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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破庙(第1页)

城西的野地比京城里头冷了一个节气。才入秋,风里已经带着枯草的气息了,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而干的旧纸,刮得人眼眶发酸。破庙藏在一条被荒草吞了大半的小径尽头,要是没人带路,就算路过也只会以为那是一堆快坍完的旧砖。

水溶是骑马去的。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在草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光。他带了谢玄和两个亲随,三匹马,没有打旗号。他说“轻装”,谢玄就换了身灰布短打,连腰刀都收在了马鞍侧袋里。

破庙的门已经没了。门框还在,上面半截朽木歪歪斜斜地支着,像一根被掰了一半又懒得彻底折断的骨头。水溶在庙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随,一个人走了进去。

庙里很暗。屋顶有几处破了洞,晨光从那些孔洞里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神像倒了一半,只剩底座和半截泥塑的身躯,断口处露出的草筋和碎木像伤口翻开后还没来得及缝合的断面。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桌面上有人放过什么东西,被压出了一片干净的印痕。靠墙的角落里散着一堆干草,草堆里蜷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头低垂着,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只手紧紧攥着神像底座的一角——那手很瘦,指节上的青筋像干枯的藤蔓一样凸起。水溶在门口停了两步,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的影子从门框里斜斜地伸进去,落在那人身前的地面上。那人没有动,但攥着神像底座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

水溶蹲了下来。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触到了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他没有靠近那人,停在两步之外,声音不高不低:“赵三娘?”

那人猛地抬起了头。光线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落在那张脸上——那瘦了太多,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脸颊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口子,从颧骨划到下颌,像一道被匆忙画上去的弧线。但那双眼睛还是探春的眼睛。她从散乱的头发缝隙里看向水溶,目光先是从他的脸上挪到他身后——谢玄站在门口,腰间的刀柄从衣摆下面露出来。她在看到那把刀的时候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草终于被折断了最后一截。“我不是逃犯……”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木板,“我不是……我没有通敌……我没有……”

水溶抬手朝门口摆了一下。谢玄退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庙里响了三下然后消失了。庙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半尊倒在灰里的泥塑神像,和那些从屋顶孔洞里漏下来的细长光柱。他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走上前一步,蹲在她面前把那件玄色的厚披风轻轻盖在了她身上。她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把披风的边缘拢到她肩头,声音不高不低:“我夫人让我来接你。她说她是你林姐姐。”

她听到“林姐姐”那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她的手松开了神像底座,她捂着嘴,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泪水和干裂的唇缝里渗出的血丝混在一起,在她苍白的脸上流成几道深色的痕迹。水溶没有催她,也没有说“别哭了”。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背对着她,让外面的晨光从门框里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等她哭完了,水溶才转过身来。他看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勒痕——绳子捆过的痕迹,皮肉被磨破了,边缘已经结了痂。她的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背上全是细小的伤口。他把手伸向她:“能走吗?”

探春点了点头。她把披风裹紧,撑着神像底座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水溶没有伸手扶她,只是放慢了步子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座破庙的门槛。晨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眯起了眼,但她的脚踩住了门外的地面,没有软下去。

马车等在破庙外面半里地的一条土路边上。水溶把她扶上马车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车辕的铁皮,缩了一下——凉的。但她在车里坐稳之后,把披风的下摆拉过来盖住了光着的那只脚。马车没有走正门,拐进了一条她没走过的巷子,从北府的侧门进了别院。

探春下车的时候已经不再哭了。她的脸被风干了一遍又一遍,像一条被反复涮过的旧布,已经挤不出新的水分了。她站在别院的那盏灯下,看着面前站着的那个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一声“姐姐”,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黛玉站在院子中央,穿着一件家常的浅青色衫子,头发没有梳整齐。她看到了探春——看到她瘦了太多、脸上有伤、手腕上有勒痕,看到她光着一只脚站在秋夜的冷风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张开了手臂。然后探春的膝盖就软了。她扑过去的时候几乎是没有声音的,但她的额头抵在黛玉的肩窝里时,整条脊柱都弯了下来,弯成了一道绷了太久终于被放下来的弓。她哭得声音哑了,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泡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后第一次呼吸时的那阵喘息:“姐姐……我以为我活不成了……”

黛玉抱着她没有松手。她的左手揽着探春的后背,右手覆在她的发顶上,一下一下地,轻而缓。“回来了就没事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探春的头发上、肩膀上、脊背上,“从今往后你在我这里,谁也动不了你。”

探春埋在她肩窝里,混着血和泪的泥蹭了黛玉满衣襟,混着血和泪的泥蹭了黛玉满衣襟。黛玉没有低头去看那道痕迹,也没有退后半步去擦。她只是继续拍着探春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替她卸下一程又一程早已走不动了的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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