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北府后门那盏灯笼吹得偏向一侧,光在青砖地上摇摇晃晃,像一只快要被吹灭的眼睛。门房老赵正要落闩,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板——不重,但急,像是敲门的人已经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老赵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一个裹着黑斗篷的人,身形瘦小,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夜色太浓,看不清是男是女,但那人伸出来的手很细,指节分明,掌心托着一封信。
"我找北静王妃。"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带走,"劳烦把这个递进去。"
老赵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封信已经被塞进了他手里。等他再抬眼的时候,斗篷的一角正在巷口拐角处闪过,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旧布,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信送到黛玉手中的时候,她正准备歇下。青黛刚把外裳搭上衣架,回身看到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封信,像个正捧着火炭的学徒。
"王妃,"青黛接过信,走到床前递过去,"说是有人送到后门的。"
黛玉正在拆发髻,手指停在银簪上。她接过那封信——封口处压了一枚暗红色的火漆,没有署名。她拆开封蜡,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纸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她认得。
"姐姐救我。"
那四个字的末端是颤的,像是写字的人写到这里已经握不住笔了,最后一撇拖出了一道细长的墨痕,像一条还没走完的路被提前折断。
黛玉握着那张信纸的手没有抖,但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她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目光从"姐姐"移到"救我",然后又移回"姐姐"。青黛在旁边不敢出声,只看到她把手里的银簪搁回了妆台上,像是忘了自己刚才正在做什么。然后她站起来,披了件外衣,拿着那封信快步走了出去。
水溶的书房门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案前看一份折子,抬起头看到她没披外袍、头发松散、手里攥着一张信纸站在门口。
"怎么了?"
她把信放在他面前,指尖没有离开纸面。"探春。"她说,"我妹妹。她来找我了。"
水溶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立刻追问"你怎么知道是她"。他先把信纸翻了过来——背面是空的,没有地址,没有署名,只附了一只小小的青玉坠子。玉质温润,表面有一层被长期佩戴过的光泽,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赵"字。
"这是她走的时候我塞给她的。"黛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像一个人在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站稳上,"我跟她说,若想家了就看看这玉。她一直戴着。"
水溶把那枚青玉坠子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他的指腹顺着"赵"字的刻痕走了一遍,然后把坠子轻轻放在信纸旁边。
"她夫家满门通敌问斩,"他说,"如果她逃出来了,一定会改头换面。不会用探春这个名字,不会投靠任何熟人,因为镇国公府的人一定在找她。"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朝廊下说了一声,"叫谢玄来。"
谢玄来得很快,像是已经习惯了深夜被叫来议事。他听完了水溶的吩咐——"带几个人,把京城各城门、客栈、破庙查一遍。天黑之后落脚、天亮之前离开的那种人,尤其注意。"——只问了一句:"找什么?"
"找这个。"水溶把那枚青玉坠子递给他看,"一枚刻着赵字的旧玉坠。如果看到有人戴着,不要惊动,回来报信。"
谢玄看了一眼那枚坠子,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水溶坐回案前,把灯盏往黛玉那边推了推。她坐在他对面,手指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掌心里那枚青玉坠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一侧,边缘还留着她刚佩戴时摩挲过的温度。
"她远嫁那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我站在码头上看她上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挥了挥手。她说——姐姐,我最多三年就回来探亲。"她顿了一下,把青玉坠子往掌心又拢了拢,指尖沿着那道旧刻痕缓缓走了一遍,"三年到了。她没有回来。现在她来了。"
水溶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在灯盏里添了一勺油。火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没有问她"你还好吗",也没有说"会找到的"。他只是在做那件事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在他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被灯油吸走了大半。"她是我三妹妹。"
水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穿过了那道门缝,不高不低,像一根被压得很实的线:"我知道。我会把她找回来。"
之后的时间变得很慢。灯芯烧下去又添了一截,窗外只有风声和更鼓交替着从远处传来。黛玉没有回自己院子,她坐在书房靠窗的那张椅子上,手里一直攥着那枚青玉坠子。水溶在案前看折子,但他很久没有翻页。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整夜,像两根被插在同一片土里的旧竹竿,各自站着,但靠着同一片墙。
天快亮的时候,谢玄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层潮气和初秋的冷意,衣摆上沾着露水,靴子上有泥。水溶放下折子。"找到了?"
"城西破庙。"谢玄说,"有人住过的痕迹。草席还是温的,像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停了一下,"地上有一片碎布——海疆那边的织法,颜色已经褪了,但纹路还在。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他没有再多说,站在那里等着下一个指令。
水溶看向黛玉。她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枚青玉坠子,脸上的表情像一幅刚刚被重新托住的旧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还在京城。她走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