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开始后,沈归被安排在一旁报数。每十息换一次银针,每三十息记录毒血颜色,每一刻钟确认独孤雁体温。她终于有了具体可做的事,呼吸跟着数字一点点稳定下来。
第一盏毒血放出时近乎墨绿,第二盏已经淡些。独孤博负责牵引,月关调整针位,独孤衡一直握着女儿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比比东站在沈归身后,偶尔看一眼记录,没有催问结果。
后半夜,独孤雁手臂上的绿线终于停在肘下,不再往上蔓延。
沈归摸到她指尖出现一点微弱的暖意,腿一软,扶住桌沿才没有坐到地上。比比东伸手托了她一下,等她站稳便松开。
“害怕?”
沈归望着床上紧闭双眼的姐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本想说没有,嘴唇动了动,出来的却是一句:“我不能再看着在意的人死一次。”
最后的三个字落得很轻。
比比东仍听见了。
沈归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肩背骤然僵住。她没有回头,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这个“再”。说是梦,是预感,还是那一百多年无人知晓的第一世?任何一种都经不起追问。
比比东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瞬。
“你先陪在这里等她醒吧。”她只说。
没有问上一次是谁,也没有逼她在此刻交出秘密。
后半夜,比比东让人送来一壶温水和几碟容易入口的点心。沈归一口也没动,直到月关把黑皮监督册直接摊到她眼前。
“午饭只吃半碗,晚饭又没吃完。”他指着那几行字,“你姐姐醒之前若再倒一个,我和冕下大概今天就要中独孤博的毒了。”
“爷爷不会。。。。。。”
“那可未必。”
沈归没心情笑,却还是接过半块软糕。比比东站在灯影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催,只在她真正咽下去后才重新把目光转向床榻。
这种时候,害怕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否认的。
天快亮时,窗纸终于透出一点灰白。独孤雁的睫毛动了几下,慢慢睁开眼。她显然还疼,眉心皱着,视线却先从独孤博和父亲脸上挪开,落到床边眼睛发红的沈归身上。
“你怎么哭啦?”她声音虚得几乎只剩气音。
沈归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眼下真的湿了。她一夜没有掉泪,偏偏在独孤雁醒来以后失了防备。
“没有。”她低声说。
独孤雁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还要费劲地瞪她:“骗人。我都看见了呀。”
她喘了两口气,唇角居然还想往上翘。
“别以为我病一下,你就能当姐姐照顾我了。”
沈归怔怔看着她。
独孤雁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又不放心似的补了一句:“我早你一刻钟呢……还是我大。”
独孤博背过脸,假装去看已经看过几遍的银针;独孤衡低头替女儿掖被角,手指在被边停了许久。晨光正从窗纸外一点点漫进来,把药室里熬了一夜的灯火照得发白。独孤雁醒来以后,这间屋子才终于像重新有了声音,连炭炉里木炭裂开的轻响都变得清楚。
沈归俯下身,把额头轻轻贴在姐姐仍带凉意的手背上。
“嗯。”她应声,“你永远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