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與心聲
下午出發去知本,車子沿著台九線往南,半個多小時就到了溫泉區。
和蘇硯微想像中的高級渡假村不同,林徹帶她來的是一間當地人常去的老溫泉旅舍,外觀不起眼,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榕樹,溫泉池是用石頭砌的,冒著裊裊白煙,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硫磺味。
「這間沒有觀光客那種華麗裝潢,但泉質最好,當地人都來這裡泡。」林徹停好車,幫她把背包拿下來,「男女分開的大眾池,你帶泳衣了嗎?」
「帶了。」蘇硯微點點頭。
「那先去換衣服,泡半個鐘頭就好,泡太久會頭暈。」他叮囑道,「起來的時候慢慢站,別急。我在外面休息區等你。」
蘇硯微換好泳衣走進女湯,溫泉池不大,石頭縫裡滲出泉水,水溫剛好,燙得人毛孔都張開了。池裡只有兩個當地的阿婆,正用族語聊天,看見她進來,和善地點了點頭。
蘇硯微泡進池子裡,熱水漫到肩頭,連日來的疲憊都被燙散了,她舒服地籲了口氣,靠在石頭上閉上眼。
兩個阿婆的聊天聲斷斷續續傳來,她本來沒在意,直到聽見「勒安」兩個字。
她睜開眼,側耳聽著。阿婆們聊得隨意,以為她聽不懂族語,其實這些天聽林徹說得多了,她能勉強聽懂一些。
「……勒安那孩子,孝順啊,他媽媽生病那年,他本來在台北有很好的工作,二話不說就辭職回來照顧。」
「是啊,照顧了三年,最後還是走了。他媽媽走的時候,他一滴眼淚都沒在人前掉,辦完後事就留在部落,哪裡也不去了。」
「其實他可以回台北的,他老闆打了好幾次電話叫他回去,他都拒絕了。說是阿公年紀大了,部落也需要人。」
「唉,這孩子,從小就倔。他媽媽走的時候欠了一些醫藥費,他白天接工程,晚上還去市區打零工,還了快一年才還完……」
阿婆們的聲音漸漸小了,蘇硯微靠在石頭上,心裡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她一直以為林徹就是這樣一個無憂無慮的山風少年,每天帶著客人看風景、講冷笑話,活得自在灑脫。可她不知道,那張笑臉背後,也藏著這樣的重量。
辭掉台北的工作回來照顧母親,背了三年的醫藥費,母親最終還是走了。他沒有抱怨過一句,也沒有在她面前提過半個字。
她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回到這裡,踩在土地上,吹著山風,就知道自己是誰了。」
原來那句話背後,不只是對土地的愛,還有捨不得、放不下,和一個男人的擔當。
泡了二十分鐘,蘇硯微起身沖洗換衣服,走出來的時候,林徹已經在休息區等了。他靠在欄杆上喝冰麥茶,頭髮有點濕,襯衫領口敞著,看起來很放鬆。看見她出來,他遞了一瓶冰麥茶過來:「泡完喝這個,補充水分。」
蘇硯微接過來,喝了一口,冰涼的茶滑過喉嚨,她看著他,欲言又止。
「怎麼了?」林徹察覺到她的目光。
「我剛才在裡面,聽到兩個阿婆聊天。」蘇硯微頓了頓,輕聲說,「她們說……你為了照顧媽媽,辭掉了台北的工作。」
林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沒有否認:「嗯,三年前的事了。我媽那時候檢查出來肺腺癌第三期,我阿公年紀大了照顧不來,我就回來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照顧了三年,去年走的。」
蘇硯微心頭一緊:「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沒什麼不能問的。」林徹搖搖頭,看著院子裡的老榕樹,語氣很淡,「本來也想過,辦完後事就回台北,老闆一直打電話來叫我回去。但後來想想,還是留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