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氣球與破曉風
凌晨三點半,手機震動的瞬間,蘇硯微剛剛睜眼。
窗外還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山間傳來稀疏的蟲鳴,空氣裡飽含著夜露的涼意。她快速洗漱完,拎著外套走出門,就看見林徹的車靜靜停在院子門口,車燈沒開,只有駕駛座的窗戶降著一截,他靠在座位上滑手機,見她出來,立刻收了手機推門下車。
「這麼早,還睏吧?」他接過她手裡的小背包,放進後座,又遞過來一個保溫杯,「薑母茶,熱的,先喝一口擋寒。山上溫度低,比市區涼好幾度。」
蘇硯微接過來,杯壁溫熱透過掌心傳進來。她擰開蓋子,一股甜辣的香氣撲面而來,喝下去一小口,熱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連困意都散了大半。
「你怎麼知道我喝薑茶?」
「猜的。」林徹笑了笑,繞到駕駛座上車,「女生大多數都怕冷,凌晨上山肯定用得上。對了,跟你說一下,現在正是臺灣國際熱氣球嘉年華的檔期,每年七到八月在鹿野高台辦,今天禮拜三,禮拜二公休,人不會太多,體驗剛好。」
車子緩緩駛出部落,沿著盤山公路往鹿野高台去。
路燈稀疏,車燈劃開濃重的夜色,兩旁的樹林變成模糊的黑影向後退去。山裡安靜得很,只有引擎的輕響與蟲鳴交織。蘇硯微側頭看向窗外,頭頂的星空異常乾淨,銀河像一條發亮的絲帶橫亙天際,星星密得像撒滿了碎鑽,是她在上海從來沒見過的樣子。
「山上的星星這麼亮啊。」她輕聲歎了一句。
「台東光害少,天氣好的時候都這樣。」林徹車開得很穩,語氣也輕,「小時候我阿公說,每一顆星星都是走遠的族人,在天上看著我們。後來讀書多了知道是騙人的,但每次抬頭看,還是覺得很安心。」
蘇硯微望著窗外的星空,沒說話。
她從小聽的道理是「要爭氣、要體面、要為家族爭光」,從來沒有人告訴她,抬頭看看星星,就會覺得安心。
車子開了約莫四十分鐘,終於抵達鹿野高台。
停車場已經有了零星車輛,遠處的草坪上亮著幾盞大燈,工作人員正在忙著準備熱氣球。空氣裡飄著淡淡的丙烷氣味,混著青草與露水的濕意,凌晨的山風颳過來,帶著深深的寒意。蘇硯微下車時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一瞬,一件厚外套就披在了她肩上。
「就知道你會冷。」林徹繫好自己的外套拉鏈,又順手幫她把領口拉高一點,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先走過去看繫留升空,等太陽出來一點,我們再搭自由飛的。」
「自由飛和繫留不一樣對嗎?」蘇硯微問。
「嗯,熱氣球有兩種玩法。」他邊走邊解釋,「一種是繫留體驗,用高強度鋼繩綁在地面,升到十五到二十公尺高,停個五到七分鐘再降下來,適合第一次體驗的人;另一種是自由飛,不綁繩子,順著清晨的縱谷季風飄,標準時長大約四十五到六十分鐘,航線從鹿野高台起飛,沿卑南溪畔往南飛,會掠過鹿野的茶園、關山的稻田,最遠能到池上外圍。降落點看當天風向,一般落在關山或池上旁的農田空地,事後會有接泊車載我們回高台。」
他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其實我自己本來就有預約自由飛,每年都來飛一次。昨天知道你要來,我凌晨就打電話問主辦方有沒有候補,剛好有人取消,才搶到第二個名額。運氣不錯。」
蘇硯微心頭一熱。
她只是昨天在池上多說了兩句喜歡稻田,他就默默記在了心裡,凌晨打電話幫她搶候補名額。
「謝謝你。」她小聲說。
「客氣什麼。」林徹笑了笑,「來都來了,當然要玩得徹底一點。再說了,一個人飛也沒意思,兩個人看風景才好看。」
兩人走到草坪邊的觀景區,找了個視野好的位置站定。
天色還是深藍色的,東邊天際隱隱透出一點魚肚白。草坪上,一顆顆熱氣球攤在地上,工作人員拉開傘布,先用大型風扇往裡面灌冷風,等傘布撐開大半後,再點燃燃氣噴火加熱。橘紅色的火焰「轟」地一下躥起,照亮了半邊天幕,也把旁邊人的臉龐鍍上一層暖光。
一顆接一顆,色彩斑斕的氣球慢慢膨脹、站穩,像從土地裡長出來的巨型花朵。有印著臺灣觀光字樣的彩球,有愛心形狀的紫氣球,還有黃色小雞、卡通造型的造型球,在破曉的天色裡排成一列,格外壯觀。火焰每隔幾秒就噴一次,暖光隨之明滅,倒映在微濕的草地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蘇硯微睜大眼睛看著,覺得很新奇。她從前只在雜誌上看過熱氣球,從來沒親眼見過這麼多氣球同時展球的場面。
「第一次看熱氣球?」林徹側頭問她。
「嗯,第一次。」蘇硯微點點頭,目光還停留在不遠處一顆明黃色的氣球上,「原來這麼大,這麼多。」
「等下繫留齊飛更壯觀。」他笑了笑,忽然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對了,考你一個冷笑話。你知道熱氣球上為什麼不能有原住民嗎?」
蘇硯微側頭看他,眼裡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又來?因為會『番』(翻)?」
「哎唷,變聰明了喔。」林徹笑得眼睛彎起來,「不過不是這個,答案是——因為原住民太會『吹』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