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浪间的风
第二天清晨,苏砚微是被鸟鸣声叫醒的。
推开木窗,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湿凉的风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进来,远处的山峦蒙着一层薄纱,连阳光都带着惺忪的软意。民宿院子里飘来小米粥的香气,老板娘在灶边忙着,见她起来,笑着招手让她下楼吃早餐。
刚坐下没两分钟,门外就传来熟悉的汽车声。
苏砚微回头,看见林彻拎着个纸袋子走进来,还是白T恤配卡其短裤,头发被晨风吹得微乱,肩上落了点细碎的晨光。「早。」他走过来,把纸袋放在她桌上,「路过市区买的葱油饼,刚煎好的,没放葱,配粥刚好。」
苏砚微愣了愣。她只昨天吃包子时挑了一次葱,他居然记到了现在。
「谢谢。」她拿起饼,外皮酥脆,內里软嫩,热气顺着指尖漫上来。
「慢点吃,不急。」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今天走纵谷线,去池上看稻田,路程有点远,但路好开,累了就随时停。」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带了防蚊液和防晒,山上稻田边蚊子多。」
苏砚微低头咬着饼,心里软乎乎的。
从前在上海,身边的人总把「千金小姐」四个字挂在嘴边,给她的都是最贵最好的,却从没人留意过她不吃葱、怕蚊虫、早上不爱喝冰饮这些细碎的小事。林彻认识她才两天,却把这些不起眼的细节,一一放在了心上。
八点多,晨雾散尽,他们出发往池上去。
公路沿着花东纵谷延伸,两旁是铺展到山脚下的稻田,八月的稻子正处于灌浆期,青绿里透出浅浅的金芒,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浪,像整块流动的翡翠镶着金边。远处中央山脉的轮廓清晰可见,山顶缠着几朵蓬松的白云,天蓝得像被山泉水洗过一样。
林彻车开得稳,沿路见了有意思的作物就停下来讲两句。路过一片释迦园,他停车摘了片叶子给她看:「这是释迦树的叶子,揉碎了闻,有股清香味。我们小时候夏天被蚊子咬,就摘这个叶子搓一搓抹上去,比药膏还好用。」
苏砚微学着他的样子揉碎叶片,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漫开来,混着田间湿润的泥土气,很提神。
「说起来,有个老笑话。」他忽然笑了,「你知道我们原住民去买水果,老板为什么最怕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总爱『番』(翻)来翻去啊。」
苏砚微没忍住笑出声,抬手轻轻拍了下他胳膊:「又是这个梗,你到底存了多少个?」
「很多啊,留着慢慢讲。」他笑得一脸得意,发动车子继续往前走,「不然这一路那么长,总不能让你对着稻田发呆。」
十点多,车子驶进伯朗大道。
笔直的柏油路像一条墨色缎带,直直钻进无边的稻海里,两旁没有一根电线杆,只有连绵的稻浪与远处层叠的青山,视野铺开到天际,开阔得像一幅慢慢卷动的乡村油画。
林彻在租车行停了车,选了两辆电动脚踏车。他先把自己那辆调好,又走过来帮她调座椅高度,蹲下身的时候,后颈的脊椎线条利落分明。「安全帽扣紧一点,这里路平,但还是小心。」他起身的时候,顺手帮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挡住直射眼睛的阳光,「跟在我后面,别骑太快。」
两辆脚踏车慢条斯理地驶进稻浪里。
风从耳边掠过,卷起发丝,稻叶的清香一股脑往鼻子里钻。路两旁的稻穗长得饱满,风吹过时齐刷刷地倾斜,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整片田野在低声说话。云影在稻田上缓缓移动,一会儿暗一会儿亮,远处的山峦安静地卧着,像沉睡的巨人。
骑了一段,苏砚微微微加快速度,和他并肩而行,侧头问:「你平时没事的时候,也常来这里骑车吗?」
「偶尔啊。」林彻握着车把,目光望着前方翻滚的稻浪,语气很松弛,「陪我妈买菜会绕过来走一圈,或者心里烦的时候,就一个人来骑一圈。稻田很神奇,再乱的心思,风一吹就散了。」
他侧过头看她:「上海没有这样的地方吧?」
「没有。」苏砚微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上海到处都是楼,抬头只能看见一小块天。连公园都修得整整齐齐的,不像这里,野得很自在。」
「那你这一个月,可以慢慢野。」他笑了,露出一点虎牙,「反正台东别的没有,山和海管够。你想发呆就发呆,想乱跑就乱跑,没人管你体不体面。」
苏砚微心里轻轻一动。
「体面」两个字,像一根细弦,绷了她二十四年。此刻被他轻描淡写地挑开,居然没有难堪,只有一种被看穿的松弛。她望着远处翻涌的稻浪,轻声说:「其实我很久没有这样……不用想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那就不想。」林彻说得很简单,「出来玩嘛,最重要的是浪费时间。浪费在风里,浪费在稻田里,浪费在没用的冷笑话里,都比揣着心事强。」
风刚好卷着稻浪扑过来,苏砚微的头发被吹得糊了满脸。她手忙脚乱地去捋,放在车篮里的手机滑了出来,往稻田里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