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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花村的灯海（第1页）

#铁花村的灯海

下午的日头正盛，公路沿着海岸线铺展开，一侧是连绵的青绿山壁，一侧是铺到天际的太平洋。海水是层次分明的蓝，近岸浅得透亮，远海沈成深邃的墨蓝，浪涛拍在礁石上，翻起细碎的白浪。

林彻车开得慢，像是故意把时间拉长。遇见好看的观景点就靠边停，也不催她，只说「下去走两分钟，吹吹风」。苏砚微起初还拘谨，跟着走了两回，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在脸上，晒得人皮肤微微发烫，心里那点拧成一团的情绪，倒真的松了些。

那辆旧休旅车的冷气有点弱，风开最大还是嗡嗡作响，林彻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车子老了，冷气不争气，你将就点，回头我帮你把窗开大一点。」

苏砚微笑了笑：「不要紧，吹自然风更舒服。」

路过东河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老字号包子铺门口。「先垫个肚子，这家包子皮Q馅多，配杯冰豆浆刚刚好。」他下车买了两个肉包两个菜包，又顺手拿了两杯冰豆浆，递过来的时候，特意把插好吸管的那杯给她，「小心烫，刚蒸好的。」

苏砚微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沁得人一爽。她咬了一口包子，汤汁鲜浓，面皮带着韧劲，是她从前在高级餐厅里从没吃过的、热腾腾的烟火气。

「你们部落的人，都常来这里吃吗？」她随口问。

「差不多啊，从小吃到大。」林彻咬着包子，笑得狡黠，「说起来，从前有个笑话，说我们原住民去买包子，老板都不敢算钱。」

「为什么？」

「因为怕我们『番』（翻）脸啊。」

苏砚微嘴里还含着豆浆，差点笑喷出来。她嗔了他一眼：「又是这个梗。」

「经典永流传嘛。」他笑得坦荡，一点都不觉得冷。

吃完包子继续往南走，太阳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车停在都兰附近的一处小沙滩，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冲浪者扛着板往水里走。林彻靠在车边，给她讲附近的部落故事，讲阿公年轻时上山打猎，讲丰年祭的时候全族人围在一起唱歌跳舞，小米酒喝到天亮。

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和平时讲冷笑话时的吊儿郎当不一样，带着一种对土地的笃定与温柔。苏砚微坐在旁边的礁石上，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飘，她也懒得捋。

很久没有这样了。不用想接下来的行程，不用应付社交场合的寒暄，不用维持苏家千金的体面。就只是坐着，听一个刚认识的人讲他的家乡，看海浪一遍一遍漫上沙滩。

她看着远处的海面，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像在构图。林彻注意到了，笑着说：「你在画画啊？」

苏砚微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有点不好意思：「没有，就是下意识的。以前学过画画，看到好看的风景就会想构图。」

「现在还画吗？」

「很少了。」她摇摇头，笑容有点淡，「工作忙，也没那个心境。」

林彻没有追问，只是说：「这边风景好，你要是想画，随时可以画。没人会笑你画得不好。」

苏砚微看着他，心头一暖。

「你好像很喜欢待在这里。」她轻声说。

「当然啊。」林彻转头看她，夕阳落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轮廓很柔和，「在外面不管当什么，回来这里，就只是勒安，是山风吹大的孩子。不用端着，不用算着，很轻松。」

他说的是实话。在台北做设计的那几年，他每天加班到半夜，应付客户、修改稿子、看人脸色，赚的钱够生活，但心里是空的。阿公过世的时候，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回来办完后事，看着老房子空着，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

他不是在台北混不下去才回来的，他是想明白了——比起光鲜亮丽的办公室，他更想踩在土地上。

苏砚微心里一动。

她好像懂这种感觉。她在上海活了二十四年，永远是苏总的女儿，是徐家未来的少奶奶，是别人眼里端庄得体的千金。她从来没有机会，只是「苏砚微」。

天色擦黑的时候，他们往市区走，去铁花村。

刚到入口，就看见成片的灯串从树梢垂下来，暖黄的光星星点点，像把整片银河揉碎了撒在村子里。舞台上传来原住民歌手的吉他弹唱，声音辽阔又干净，顺着风飘得很远。路边的摊位摆着手作饰品、小米酒、烤山猪肉，人来人往，却不喧闹，连说话声都裹在晚风里，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