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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过来了(第1页)

脸颊涂抹着一团浓重的劣质红胭脂,那胭脂不是画上去的,是从宣纸的纤维深处渗出来的,还在微微搏动,像是一团正在跳动的、腐烂的心脏。没有眼睛,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道极其细微的凸起——是被缝住的眼皮。黑色的粗线穿过宣纸的纤维,在皮肤表面留下狰狞的缝合痕迹,线头从眼角处垂下来,末端系着小小的、暗红色的结。

而那张宣纸的脸,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向另外半边蔓延。宣纸的边缘和血肉的交界处,皮肤正在卷曲、剥落,露出下面白色的纸纤维。血和墨汁从交界处渗出来,混在一起,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地面的枯叶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一半是人,一半,已经是纸。

他嘴唇翕动,从属于血肉的那半边嘴,挤出破碎沙哑的声音。可他说话的时候,另外半边宣纸的嘴,也在跟着动——那张纸做的嘴,没有嘴唇,只有一道用红色水粉画出来的、咧到耳根的弧线,正在随着他的说话,一张一合。

"许安……你不该来这里。"

"消失点没有真正被抹除。你在阳间用钛白盖住的,只是表层。真正的口子,在这里。"

他抬手指向地面那道漆黑巨大的地缝。

他的手,五指指尖已经完全宣纸化了。纸的纹路顺着指节一点点向上蔓延,指关节处的宣纸正在开裂,露出里面黑色的、像是墨汁一样的液体。那些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滴落,每一滴落在地面上,都会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然后在枯叶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洞。

"那天晚上,该被拖进来的人,本来是你。我抢在前面,替你踩进折角,可这个画里的规则不会就此罢休。它会一直向外伸手,一定要补齐本该属于它的那一份墨。"

陈浩的眼神里满是痛苦。他的右眼——那只还属于活人的眼睛——正在流泪。可那眼泪不是透明的,是暗红色的、浓稠的、像是血和墨汁混合在一起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他的下巴处汇聚成一滴,然后坠落。

"我正在一点点变成纸人。用不了多久,整张脸都会被宣纸覆盖,五官彻底抹去,我就会和外面那些东西一样,站在这里,永远面朝深渊。再也记不起人间,记不起你。"

说到这里,他低低地咳了两声。每咳一声,他的胸腔就会剧烈地起伏一下,而那半边宣纸的脸颊,就会向内凹陷一块,像是纸壳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他咳出来。嘴角溢出一点暗红色,不是血,是流淌出来的水粉颜料。那颜料落在地面上,立刻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人脸形状的污渍,然后迅速被泥土吸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沙沙的响动。

不是一个。

是无数个。

一排排空白脸孔的纸扎人,开始集体转动身体。

它们转动的方式极其诡异——不是脖子在转,而是整个身体以脚底为轴心,平平地、直直地旋转过来,像是贴在画纸上的剪影,被人用手指捻着转了个方向。纸张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在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全部转向了我。

无数张涂着胭脂的空白纸脸,齐刷刷对准洼地中央的我们。那些被缝住的眼皮,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睁开。黑色的缝合线被从内部挣断,线头垂落,露出里面——不是眼球,是两团浓黑的、正在旋转的墨汁。那些墨汁在眼眶里旋转、收缩、再膨胀,像是有生命的漩涡,死死地、贪婪地盯住了我。

衣袂无风自动,缓缓迈步,朝着洼地围拢过来。

它们走路的方式也不对。不是抬脚、落脚,而是整个身体贴着地面,平平地向前滑动,像是被人用手推着的纸人,在画纸表面一寸一寸地移动。枯叶在它们的脚下被碾成齑粉,发出"沙沙沙"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是无数只虫子,正在从四面八方爬过来。

纸蝴蝶陡然拔高,在空中急速盘旋,暗红的光芒疯狂闪烁,像是在发出最后的警报。它的翅膀上,那些血管一样的纹路,正在一根一根地断裂,暗红色的微光从断裂处渗出来,像是在流血。

背包里的速写本,隔着布料传来一阵阵滚烫,本子内那张画着纸扎人的画纸,正在和这个空间发生共振。我甚至能听到,画纸里面,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婴儿啼哭的尖啸。

我迅速后退半步,伸手拉开背包拉链,指尖摸到那支刻着陈浩名字的炭笔。

笔杆是冰凉的,但当我将它握在手心的那一刻,一股微弱的、属于人类的体温,顺着我的掌心,缓缓流淌进了我的身体。那是陈浩留在这支笔上的、最后的一点温度。

"我不会把你丢在这里。"

我咬着牙,将炭笔牢牢握在手心,笔尖对准迎面围来的纸扎人群,"晏归魍给我的引路蝶把我送进来,代价我已经付出去了,我要带你回去。"

"回去?"陈浩苦笑,半边宣纸的脸颊微微扭曲。那张纸做的嘴,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嘴巴能张开的极限,几乎要裂到耳根。"哈哈哈哈,许安,你知道回去要付出什么吗?阴阳交界的交易,从来不是只消耗一点感官那么简单。"

他抬起那只已经宣纸化的手,指向我的胸口。

"你以为那只蝴蝶为什么用你的血点睛?因为从那一刻起,你的命,就已经和那里绑在一起了。你每在这里多待一刻,你的真实就会被多抽走一分。等到你的血被抽干,等到你的感官全部消失,你就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东西——一滴墨,一张纸,一个永远站在深渊边上的、没有脸的纸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破碎。到最后,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了,而是从那半边宣纸的脸颊上,直接渗出来的。纸张振动,发出"嗡嗡"的共鸣声,和远处纸扎人群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诡异的、没有旋律的安魂曲。

地面巨大的裂缝之中,传来"刺啦、刺啦",指甲刮擦纸张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不是一只手。

是无数只手。

正在从裂缝深处,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

裂缝边缘翻卷的纸纤维,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起。白色的纸纤维被撑得变形、撕裂,露出下面浓黑的、正在涌动的墨汁。那些墨汁从裂缝里漫出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只又一只人手的形状,然后那些手的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弯曲、抓握,在枯叶上留下深深的、黑色的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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