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腐叶在鞋底被碾开,发出湿烂的、像是踩碎腐肉的声响。潮湿腐朽的寒气顺着裤管往上钻,那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带着黏腻触感的阴寒,像有无数只冰冷湿滑的手,正顺着我的脚踝一寸一寸地往上攀附。
整片杉树林静得可怖。
听不到鸟鸣,听不见风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闷在胸腔里发不出来。只有踩过落叶的沙沙脚步声,被雾气放大,又被密林吞掉,反复回荡,像是有另一个人,正踩着和我完全相同的步点,跟在我的身后。
我不敢回头。
那只纸蝴蝶在我的掌心不停震颤,翅膀上暗红的微光忽明忽暗,头部牢牢朝向树林纵深。明明只是薄薄一层宣纸,此刻却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振翅,都传来一丝微弱的、属于我自己血脉的跳动--那跳动的频率,和我的心跳完全一致,仿佛它正在用我的命,维持着这一缕引路的微光。
这里就是那幅画的内部。
是陈浩被拖进来之后,所困的世界。
我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四周林立的灰黑色杉树干。
我本能地开始解析眼前的构图。可越解析,头皮越发麻。
一棵棵高大的杉树肆意延展枝权,肉眼看上去杂乱交错,可只要稍微拉长视线,就能察觉其中的诡异--所有树干的线条,全部在悄悄向内弯折,出现一处处不应该存在的折角。那些折角尖锐、规整,像是被人用直尺和刻刀,硬生生在活的树干上削出来的。树皮从折角处翻卷开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像是宣纸纤维一样的木质,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
它们不遵循现实世界的透视规律,没有统一的光源,明暗胡乱堆砌,阴影从各个方向漫涌出来。最恐怖的是那些阴影——它们不是投在地面上的,而是悬浮在半空中,一团一团浓黑的、像是有生命的雾气,在树干之间缓慢地蠕动、收缩、再膨胀,仿佛在呼吸。
整片森林,像是一张巨大、扭曲、尚未完成的速写稿。
而我,正站在这张稿纸的正中央。
"陈浩?"
我压低声音呼喊。话音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我的声音在雾气里没有消散,而是被拉长、被扭曲,变成了一种极其尖锐、极其细弱的回声,从树林的四面八方同时传回来。那回声里,不止我一个人的声音-—还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男声,正在跟着我一起喊:
陈浩。。。。。。陈浩。。。。。。陈浩。。。。。。"
那是陈浩的声音。
但不是在回应我。
是在模仿我。
纸蝴蝶骤然剧烈抖动,几乎要挣脱我的手掌飞出去。我松开一点指腹,下一瞬,它振翅腾空。纯白色的纸翼划破灰白的雾,翅膀纹路流淌暗红色微光,悬在半空中,缓慢地向前飘飞。它飞得不算快,始终和我保持两三步的距离,像是在等我跟上。
可我注意到,它飞过的地方,雾气会被它翅膀上的红光照亮一瞬。而在那被照亮的雾气里,有无数张模糊的人脸,正一闪而过。
那些人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像是在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它们全部都是空白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两团刺目的红胭脂,和一张咧到耳根的、用劣质水粉画出来的嘴。
我立刻抬脚跟上去。
脚下枯叶之下,时不时会踩到坚硬的凸起。偶尔低头看去,那不是石块,是半截被埋进腐殖土的白骨,还有细碎的纸屑。那些纸屑泛着和纸蝴蝶同源的冷白,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散落在林间各处。我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片纸屑一-那触感不是纸,是干燥的、剥落的人皮,薄如蝉翼,边缘还带着卷曲的弧度,像是从什么东西身上撕下来的。
是纸扎的残片。
这片林子,到处都是废弃的纸扎残骸。
而那些残骸,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蠕动,像是在试图重新拼凑成完整的人形。
往前走了约莫几十米,雾气稍稍稀薄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