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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是谁（第1页）

推开那扇沉重的、包着生锈铁皮的红楼大门，清晨的阳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刻刀，瞬间将我从那个充满松节油和血腥味的诡异空间里切割了出来。

我站在孤山的半山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空气里依然有那种属于鹤川的、化不开的湿冷，但此刻，这股湿冷却显得无比亲切。阳光透过两旁老梧桐树的缝隙，在我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我眯起眼睛，强迫自己去分析这些光斑的色温——那是混合了树叶叶绿素反射的冷绿，以及穿透大气层后略带暖调的柠檬黄。

一切都符合光学定律。

一切都符合物理法则。

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远处教学楼上，爬山虎叶片的明暗交界线。那些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的阴影随着光源的移动而发生着极其规律的形变。

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感到一阵近乎室息的恐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钛白，食指侧面有一块因为长期握笔而磨出的老茧。这双手属于许安，一个刚刚结束高考、即将步入苍梧美术师范学院的普通美术生。

可是，我的口袋里，却揣着一张揉皱的、还在散发着灼热温度的速写纸。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伸进裤兜，死死地捏住了那团纸。纸的边缘已经有些软化，像是被汗水浸透，又像是某种活物的体温。我没有把它拿出来，而是隔着布料，感受着它随着我的心跳一起，在黑暗中微微起伏。

我迈开腿，顺着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往下走。

“嗒、嗒、嗒。”

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这一次，我不再觉得这是倒计时。这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还踩在坚实的地面上，确认我的骨骼还在支撑着这具躯壳，确认我还没有被拖进那个由劣质水粉和扭曲透视构成的地狱里。

一路上，我遇到了几个早起的晨练老人。他们穿着白色的太极服，在树下缓慢地推手。我停下脚步，用余光扫了他们一眼。

他们的身体结构完全正确。肩关节的转动、脊椎的弯曲、重心的转移，

都符合人体解剖学的严谨规律。没有多出来的关节，没有违背重力法则的悬浮。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人间还在。

只是，我的眼睛，已经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以前，我看一棵树，看到的是它的生命力，是它的姿态，是它在风中摇曳的美感。而现在，我看一棵树，看到的是它的圆柱体透视，是它的固有色与环境色的相互影响，是它的暗部反光里藏着多少种互补色。

以前，我看一个人，看到的是他的喜怒哀乐，是他的故事。而现在，我看一个人，看到的是他的骨骼走向，是他的肌肉起伏，是他皮肤下流淌的、温热的、红色的液体。

我变成了一个怪物。

一个用解剖学和色彩学去解构世界的怪物。

但我别无选择。因为在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里，只有这种近乎病态的“真实”，才能让我保持清醒，才能让我抵御那些随时可能从阴影里渗出来的“不真实”。

我走出了孤山，来到了大学城的主干道上。

早高峰的车流依然在拥堵中缓慢爬行。公交车像一头患了哮喘的老兽，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引擎轰鸣。我站在站台边，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

他们低着头，看着手机，脸上带着麻木和疲惫。没有人抬头看一眼天空，也没有人注意到，在远处那栋红楼的窗户里，有一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他们。

不，不是盯着他们。

是在“观察”他们。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马路对面的一家早餐店。蒸笼里冒出白色的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迅速消散。老板娘熟练地用夹子夹起一个包子，递给顾客。

这是一个极其平凡的场景。平凡到我在过去的十八年里，曾经无数次在速写本上描绘过它。

但此刻，我却觉得它无比陌生。

因为我知道，在这层平凡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深渊。

那个卖包子的老板娘，她的笑容是真的吗？她递过包子的那只手，在接触的瞬间，会不会突然变成一只涂着黑色指甲的、细长的纸手？

那个正在等公交的西装男，他的公文包里装的是文件，还是一团蠕动的、散发着劣质脂粉味的纸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世界在我的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充满了致命陷阱的画纸。而我，是这张画纸上，唯一—个知道颜料有毒的人。

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