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灼热感像是一枚烙铁,隔着布料死死地贴在我的大腿外侧。那团被揉皱的纸似乎有了生命,它在我的口袋里不断地蠕动、膨胀,甚至能感觉到纸张边缘因为摩擦而产生的细微刺痛感。
我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它。
作为一个美术生,我深知在极度恐慌下,人的视觉和触觉都会产生严重的偏差。大脑会为了保护机体而切断部分感官,或者放大某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我必须保持理智,必须用我过去六年里刻在骨子里的“观察法则”来锚定现实。
我深吸了一口画室里浑浊的空气,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雾气更浓了。
原本还能勉强看清的孤山轮廓,此刻已经被一片浓稠的灰白彻底吞噬。那雾气不再是悬浮在空气中的水汽,它变得极其厚重,像是一层层叠压在一起的、半透明的宣纸。而在那些“宣纸”的深处,那些红色的影子并没有散去,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节奏,围绕着这栋红楼缓缓旋转。
它们在构图。
这个认知让我头皮发麻。
它们不是在盲目地聚集,而是在按照某种我无法理解的透视法则,将这栋红楼作为视觉中心,进行着某种恶毒的“取景”。
“吱呀——”
老旧的落地扇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摇晃,扇叶切割空气的声音在死寂的画室里被无限放大。我突然意识到,这声音的频率变了。
刚才还是规律的“吱——呀——”,现在却变成了长短不一的“吱。。。。。。呀呀。。。。。。吱。。。。。。”,像极了某种人在极度痛苦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画室那扇掉漆的木门。
门缝底下,原本透进来的光线被某种东西遮挡了。
那不是人的脚。
人的脚是有体积的,会遮挡住一部分光线,留下一个边缘模糊的阴影。但此刻,门缝底下的阴影,是一条极其笔直的、没有任何厚度变化的黑线。
就像是。。。。。。一张极薄的纸片,正紧紧地贴在门外。
它在听。
它在隔着门板,贪婪地捕捉着画室里的一切声音。
我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但这一次,我没有再强迫自己压抑。恐惧是本能,而本能,是活人唯一的证明。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回到画架前。每走一步,我都用余光死死地盯着门缝。那条黑线没有移动,但它的边缘,似乎在微微地、像呼吸一样地起伏。
我走到画架前,没有去碰那个还在滴着红色液体的画板,而是伸手拿起了旁边的一把美工刀。
刀片已经生锈了,推出来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我将刀片抵在拇指上,微微用力,刺破了一点表皮。
一丝尖锐的刺痛传来,一滴殷红的鲜血从拇指上渗出。
痛觉。
真实的、属于物理法则的痛觉。
我盯着那滴血,看着它在重力作用下缓缓滑落,最终滴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吧嗒”声。
那滴血没有像刚才画板上的红色颜料那样蠕动,也没有散发出脂粉味。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边缘开始氧化、变暗,呈现出正常的血液质感。
我松了一口气。
至少,物理法则还没有完全崩塌。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纸团突然停止了蠕动。
那股灼热的温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冰凉。
紧接着,我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陈浩的声音。
那是一个极其尖锐的、像是用指甲刮擦黑板的声音,直接在我的颅骨内回荡:
“第一笔。。。。。。起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