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舒身着素缟,浑浑噩噩地靠在马车内,窗外风雪呜咽,似哭泣之音。
接近一天一夜的极速奔驰,季舒赶赴了京都,彼时皇陵尚未封土,季宴的梓宫尚停在陵寝深处。
朱红的宫墙和满城缟素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抬头看向在风雪中飘扬的白幡,眼前一黑,几乎要站不住。
这下,季舒终于有了帝崩的实感,得太后懿旨,风尘仆仆的男子在侍从带领下进入陵寝内部。
长明灯火幽幽,陵寝内一片静默,偶尔传来蜡烛‘噼啪’的声响,给了季舒些许真实感。
他脚步虚浮,步伐踉跄的朝里走,看到静静躺在深处的棺椁硬生生止住了脚步。他的喉咙梗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陛下遗诏……与康王为手足至亲,生死天命,终有一别,若殿下及时赶来,还望殿下您独自送别。”侍从弯腰低语,暗哑的声音在空旷的陵寝内响起,像是在平静的水面激起一点涟漪,又被巨大的沉默裹挟窒息。
他一直在瞒我。
这是季舒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眼睛发酸,却有些想笑。
“……下去吧。”沉默半晌,季舒艰难的吐出几字。
侍从躬身离去,将无边的黑暗孤寂、偌大的棺椁都留给季舒一人。
陵寝极寒,阴冷的气息将他重重包围。
一步一步,季舒走的极慢,轧过官道的厚雪,走过祁安门的地砖,踏着地宫的尘土,他最终站在了兄长的棺椁前。
棺盖未钉死,这位威严的帝王留下一条极窄的缝隙让人们瞻仰。
顾不得这些,季舒用力一推,将那檀木的棺材板给推开。
他首先嗅到的,是浓郁的脂粉味混合着防止尸体腐坏的滑石粉,浓郁的让人作呕,再看到的,便是兄长那张苍白的脸。
墨发被梳的整整齐齐,用玉冠束起,华丽的朝服裹住他的身体,玉腰带勾勒出他纤瘦的腰,口中含着一颗玉,唇角勾勒出僵硬的弧度,就这么躺在冰凉的棺椁中,如同睡着了。
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身边没有什么华贵的陪葬物,只有一对玉佩——
双生玉佩。
季舒认得的,这是季昭送给他和兄长的玉佩,双生玉佩,寓意着,死生同命。
他的兄长多狠心啊,宁愿带走死物,也不愿将他一起带走。
他的兄长也是多么的不忍心,也只愿意带走死物,不愿带他走。
季舒颤抖的伸手,想要触碰那冰冷的脸,即将触碰时,又猛地将手收回。
他的兄长,在季舒最恨的时候,也不敢忘记爱他的兄长,让他在苦恨中翻滚挣扎,却不为所动的兄长,那个高踞云端,俯瞰众生的兄长,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躺在一具小小的棺椁中。
从得知消息那一刻开始,他的怨恨都一股脑的涌上来,往昔季宴所做的一切都化作最无情的利刃,他满脑子都是季宴的不好。
而当他看见这个棺椁时,所有的怨恨都在此刻没了靶子,所有的爱意也无所适从,在季舒的心里翻涌。
他的心口涩的发痛,牙齿咬的紧紧的。
“他们骗我的,对不对?”季舒猛然离开棺椁,疯了般大笑,脸上悲伤与疯笑相交,扭曲的诡异,手指颤抖地指着棺椁,“你也骗我!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让我为你伤心!”
大疯大叫后,陵寝中是一片寂静,让他牵肠挂肚,爱恨交织的人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棺椁里,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季舒剧烈的喘息,泪水大滴大滴地从眼中滑落,砸在衣襟,砸在尘土里。
他满满靠近季宴,靠近他的棺椁,将脸靠在距离季宴最近的棺木上,像幼时依偎在兄长怀里般,依偎在棺木上。
他后悔了,他一次一次的靠近京都,都有了靠近他的理由,为什么就不多贪恋他一些,为何不勇敢一些,为何不常关心他的身体,为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