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说不过他,在吵架这件事上,他从来没有赢过阎王,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他的嘴永远跟不上阎王的逻辑,阎王的逻辑是五千年的战场磨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刀,刀刀见血。“行,我哭了,”江小鱼吸了吸鼻子,“哭怎么了?哭又不犯法。”阎王的嘴角弯了那个很小的弧度,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江小鱼看出来了。因为他看过很多次,在阳台上,在厨房里,在摩天轮上,在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没被看到的时候,阎王都在用这个弧度看着他。“一个月五次了。”阎王说。江小鱼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阎王在记他哭的次数,从回避判官手里的茶杯掉了。不是滑下去的,是从手里掉下去的,像手突然失去了力气,茶杯落在地上,碎成了四五片,茶水溅了一地,但他没有低头看,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王座那边。江小鱼抱着阎王,阎王搂着江小鱼,两个人的姿势不太好看,江小鱼整个人挂在阎王身上,阎王的铠甲硌得他龇牙咧嘴,但没有松手,阎王的手放在江小鱼的后背上,像在抚摸一只受了惊的猫,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判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大人注意形象”?阎王大人什么时候注意过形象?说“代言人大人你冷静一点”?代言人大人什么时候冷静过?他选择了闭嘴,站在那里,手里还保持着端茶杯的姿势,像一个被点了穴的人。白无常从殿外走进来,一进门就看到了王座上的场景,他的脚步停住了,左脚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往后。他转头看了一眼黑无常,黑无常站在殿门口,黑袍黑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白无常注意到他的手在背后,手指在无意识地敲着,像是在数数。白无常又看了一眼判官,判官站在后殿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有,地上的茶杯碎了一地,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王座,像在看一场他不该看的戏。白无常深吸一口气,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大人,我们是不是该回避?”阎王没有抬头,没有看他,没有说“是”或者“不是”,他的手还放在江小鱼的后背上,手指还在轻轻地抚着,一下一下的,像什么都没听到。白无常等了两秒,没有回应,又等了两秒,还是没有回应。他转头看了一眼黑无常,黑无常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从殿内退到了殿外,用行动回答了“回避”的问题。白无常也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殿外,站在黑无常旁边。他又看了一眼判官,判官终于低头了,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捡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给里面的人留出足够的空间。牛头和马面从殿外经过,牛头是来汇报军情的,马面是来交班值的。两个人走到门口,看到黑白无常站在门外,愣了一下,又往殿里看了一眼,看到了王座上的两个人。牛头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马面的脸白了一下——虽然本来就是白的,但白得更彻底了。牛头伸出手,把马面拉到一边,两个人蹲在殿外的台阶上,像两只被赶出家门的大型犬。牛头小声说了一句:“那是代言人大人?”马面点了点头。“他怎么下来了?活人不能下地府啊。”“不知道,”马面说,“但他下来了,而且抱着阎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