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院而过,吹得灯笼光影摇曳不定。
谢清辞静静凝望他低垂的睫羽,良久轻声开口:“那年我看完雪转身前,特意望过松林方向。夜色太浓,一无所见。可那一刻,我心底清清楚楚知晓,暗处有人遥遥相望,静静陪了我许久。”
白九抬眸,眼底含着浅浅讶异:“你察觉到了?”
“嗯。”谢清辞温柔浅笑,“彼时不知是谁,经年回望,便尽数知晓了。”
他主动抬手,于沉沉暮色里,轻轻握住白九垂落身侧的手,十指相扣、贴合紧密,是重复千万次的熟稔与安稳。
“你年年除夕,都去山门口为我放灯吗?”
“放了整整五年。”白九语声温柔绵长,载着数载无人知晓的孤等与执着,“第一年,你拾起带进殿中。第二年,夜风凛冽,吹灭灯火。第三年,你不在抱朴宗山门。第四年,灯燃尽落雪,无人问津。”
谢清辞掌心微收,轻声追问:“那第五年,为何不再放了?”
白九凝望着檐下暖红灯火,眼底是历尽风霜后的坦然与安稳,傲娇褪去,只剩满心柔软:“第五年我悄悄走近,蹲在山门石狮之后,隔十余步遥遥望着你。你行至石阶之下,忽然驻足,朝石狮方向望了一眼。”
“你未曾走近,未曾探寻,转身而归。可我清清楚楚知道,你看见了藏在暗处的我。”
谢清辞晚风拂过交握的指尖,轻声问他:“彼时蹲在暗处,是什么心绪?”
“满心念想,只想往前走。”白九轻轻弯唇,眼底盛满如今触手可得的安稳,“可终究不敢,怕一靠近,惊扰了你。”
谢清辞静静望他,暖红灯笼拢住二人交叠的身影,方寸天地,温柔无虞。
“如今呢?如今不怕了?”
白九抬眸望进他澄澈眼底,笑意滚烫又安稳:“不怕了。”
他抬手,轻轻抬起相扣的十指,低头在谢清辞温热的指节落下极轻一吻。
似落雪无声、似灯火温柔,轻飘飘落于肌肤,却滚烫入心,熨平数年孤等的寒凉。
落吻之后,他未曾松手,静静立在晚风里,与心上人共看灯火摇曳、岁岁安然。
远处忽然传来阿昭清亮雀跃的喊声,穿透晚风:“先生!近辞哥!开饭啦!我碗筷全都摆好啦!每一双筷子都齐齐整整,一点不乱,我太会做事啦!”
谢清辞笑着应声,牵着白九的手缓步走向灶房。
阿昭立在门口,一眼望见二人紧扣的十指,眉眼弯弯,悄悄侧身让开木门,少年嗓音柔软真切,带着满满笑意:“你们的碗筷我特意挨着摆的,除夕团圆,就要挨在一起才热闹!”
谢清辞走过,抬手温柔揉乱他的发顶,暖意融融。
阿昭耳尖瞬间泛红,乖乖跟在二人身后入屋,心底甜滋滋的。
灶房正中方桌之上,九道年夜饭整齐排布、烟火腾腾。清炖土鸡鲜醇入味,红烧五花肉色泽红亮,酱牛肉酱香浓郁,搭配爽口凉菜、清炒时蔬与鲜醇鱼汤,荤素相宜,香气满屋。
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温柔治愈,填满整座旧闻馆。
阿青最后落座,顺手轻轻摆正阿昭方才摆得微微歪斜的碗筷,细微妥帖,无声周全所有细碎安稳。
桌脚之下,赖皮慵懒蜷卧,尾尖轻扫爪边,闭目休憩;老六垫着柔软旧布,缩成小小一团,沉静安稳。
满屋生灵,岁岁团圆。
阿昭捧着饭碗,咬着软糯香甜的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轻声念叨:“阿青哥,今年的年夜饭最好吃了!明年除夕我们还做这些好不好?年年都要有红烧肉!”
“好。”阿青淡淡应下,岁岁应允。
“那我年年都能吃好吃的,年年都团圆!”阿昭眉眼发亮,满心欢喜。
谢清辞放下汤碗,轻声温道:“岁岁平安,年年团圆。”
阿昭用力点头,放下碗筷,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那本牛皮纸小册子,翻至最后一页空白纸页,执炭条认真落笔。
字迹依旧歪歪扭扭,却比往日规整许多,字字真诚、句句温热:
旧闻馆除夕。一人、一狐、一牛、一雀,一猫和一刺猬。一桌年夜饭,一院灯火,一轮圆月,一树待春风月。岁岁平安,年年团圆。
写罢,他小心翼翼合册收好,低头继续干饭,耳尖红软温热,活似一只被烟火烘暖的雀羽,活泼可爱。
饭后夜色更深,庭院寂静温柔,晚风微凉、月色清皎。
阿昭蹲在门槛边亲手放纸灯。竹篾为骨、旧纸为衣的小灯,燃一截细烛,暖光透亮如小小星辰,在夜风里轻轻颤动,缓缓飘出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