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闻馆的青灰瓦顶,谢清辞守了数年安稳,始终未曾踏足半步。
旁人皆赞他心性静定,守得住方寸旧院,揽得住人间余温。可无人知晓,他从不是畏高,而是心存敬畏。这一方屋瓦载霜承月,岁岁年年托着旧闻馆的安宁,他怕自己步履稍重,踏碎经年沉淀的瓦痕,扰了这院难得的岁岁安稳。
这份克制与珍重,一守便是数年,直至这个冬末的夜晚。
晚饭后晚风穿庭,清寒浅浅。残冬的寒意将褪未褪,褪去了凛冬的刺骨,余下温柔干净的夜凉,裹着夜色缓缓漫落庭院。
白九独自立在院中,抬眸凝望漫天星河。夜色澄澈如洗,万里无云,万千星子错落缀满穹苍,融融月色倾泻而下,温柔笼住他挺拔单薄的身影。
他静静伫立许久,将漫天星月尽收眼底,才缓缓收回目光,侧头望向身侧默然伫立的谢清辞,轻声开口:
“你从未上过屋顶?”
谢清辞顺势抬眸,望向那层层叠叠的青灰瓦顶。飞檐翘角清雅利落,历经风雨打磨,在月色里覆着一层浅浅银辉,静默伫立数载,岁岁如故,不曾更改分毫。
他语声清淡温沉,带着经年不变的克制稳妥:“不曾。”
白九微微讶异,追问一句:“为何不上来?屋顶月色,比院中更盛。”
“屋瓦承霜载月,守着旧闻馆数年安宁。”谢清辞目光平和落于瓦顶,字字温柔珍重,“我若踏足,怕是脚步太重,碎了经年屋瓦,也扰了这院中的安稳。”
白九闻言轻轻摇头,眼底漾开旁人读不懂的温柔与酸涩,藏着数载无人知晓的孤守过往。
“不会的。”
他抬眸再望满目银辉瓦顶,语声轻缓悠远,裹着岁月沉淀的怅然:“这屋顶结实得很,我上来过无数次。”
谢清辞微微侧目,眸间掠过一丝浅淡疑惑:“我竟从不知。你何时常来?”
“都是你独自外出远行的日子。”
白九漫声轻笑,温柔里缠着细碎易碎的怅然,尘封旧事随晚风翻涌心头:“你每每出门寻访古籍、游历山河,旧院入夜便太过清净。无事可做之时,我便踩着墙根石墩跃上屋顶。”
他垂眸望着脚下青石,语声柔软绵长,道尽数载孤等:“一坐便是整夜。看着明月自东山升起,向西天沉沉沉落,月色移一寸,我便随月色挪一寸。从月初星升,守到月落星沉,岁岁皆是如此。”
谢清辞心口轻轻漾起一阵酸涩暖意,五味杂陈,静静凝望着他恬淡温柔的侧脸,不曾出言打断,任由他细数过往孤寂。
话音落罢,白九已然移步墙根。指尖轻触墙面瓦沿,细细试探牢固程度,确认稳妥无虞,才踩着老旧石墩,身形轻盈一跃,稳稳落上矮墙头。
他蹲踞在月色笼罩的墙头,回头朝下方之人伸出手。清辉铺满他修长清隽的五指,骨节分明,覆着一层清冷温润的瓷白光晕。
“上来,无妨。”
谢清辞望着那只干净微凉的手,微顿片刻,终究抬掌稳稳覆上。
白九指尖浸着冬夜清寒,力道却沉稳笃定。轻轻向上牵引,温柔却稳妥,不容半分摇晃。
谢清辞踏上墙头时身形微晃,重心骤然失衡,下一瞬,白九侧身抬手,稳稳抵住他的腰侧,轻轻一托,便将人稳稳稳住。
“小心些。”白九低声叮嘱,温柔细致,“瓦边长了经年青苔,夜露沾湿,极易打滑。”
谢清辞垂眸望去,月色将瓦纹与青苔映照得清晰分明,细碎青藓覆在瓦沿,带着经年沉淀的湿润凉意。他轻声应道:“多谢。”
“随我来。”
白九缓缓松开扶腰的手,转身顺着温润瓦脊,朝屋脊最高处缓步前行。他步履极稳,每一步都精准落在瓦片最厚实牢靠的位置,熟稔至极。这般精准稳妥的步法,皆是无数次独坐屋顶、彻夜孤等,一点点练出的习惯。
晚风肆意掀起他的衣摆,起落温柔,藏着数载无人知晓的执念与孤等。
谢清辞紧随其后,小心翼翼踩着他走过的每一寸痕迹,步步追随,不敢错过半分。
漫天月色拉长两道清瘦身影,清辉剪影静静叠映在青灰瓦面,轮廓相融,岁岁相依,早已分不清彼此边界。
行至屋脊最高处,视野骤然开阔无边。
白九驻足落座,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空位,语气温软安然:“坐这里,视野最好,看得最全。”
坐定之后,他依旧改不掉经年习惯,抬手理顺翻飞的衣摆,拢平袖口边角,又轻轻将发间银簪向上推了半寸,细细确认分毫未偏,方才安心垂落指尖。
谢清辞缓步落座在他身侧,抬眸远眺人间夜色。
万家灯火零星散落沉沉夜幕,点点微光似坠落凡尘的碎星,温柔闪烁,熨暖长夜。远方连绵山脊,被月色晕染出朦胧灰蓝轮廓,静谧悠远,山河安然。
低头便可俯瞰整座旧闻馆庭院,老槐树冠凝着浓墨云影,静静覆落院中大地。
晚风穿檐而过,拂乱谢清辞额前几缕碎发。他抬手欲拂,身侧之人已然抢先一步。
白九指尖极轻极柔,小心翼翼将那缕散乱发丝,尽数拢至他耳后。动作珍视至极,仿若触碰世间唯一珍宝,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