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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狐狸的人（第1页）

晨光缓缓淌过雕花窗棂，书案的窗台之上，两盏铜灯静静并排而立，一同承接清晨熹微的日光。

其一属于近辞，灯芯是阿青方才换上的，灯身黄铜擦拭得锃净光亮。经年累月被掌心反复摩挲，灯盏边角打磨出温润柔和的旧迹，朝阳洒落之时，漾开一圈淡淡的光晕。

紧邻一旁便是那小巧聚魂灯，无灯油，无灯芯，外壁触手常年微凉，底座镌刻着“抱朴归真”四字，刻痕深沉古朴。

自从抱朴宗一事尘埃落定，谢清辞便日日将两盏铜灯并列安放于窗台。

每一日拂晓，天光尚且朦胧，阿昭还沉睡未起，他便亲手将灯盏推至窗沿正中，令二者一同接纳朝暮霞光。好似借着这两盏器物，替那历经五百年别离的两个人，守住一处恒久不变的席位。

小白狐终日蜷卧在宽大书案之上，蓬松丰厚的长尾垂搭在桌沿，尾尖被穿窗游荡的晚风拂得微微晃动。

沉睡间隙，它偶尔会微微侧过头，目光望向空空如也的聚魂灯，静静凝望两三息，随即再度将面庞埋进柔软绒毛，沉沉坠入梦乡。

仿佛每一天都要亲自确认一回，那件耗尽半生换来的信物，安稳无恙停留于此。聚魂灯之内并无明火，内壁却凝着一层浅淡的微光，那是残存下来的掌心温度，悄然蛰伏，静待来日由故人亲手点亮。

待到第三日破晓，那场绵延许久的沉眠，终于渐渐松动。

谢清辞心中知晓，白九素来喜爱洁净，极为看重仪容体面。哪怕只是短暂外出，衣袍也必要平整妥帖，发间簪饰分毫不会歪斜。如今肉身化作狐形，镌刻在骨血深处的习性想来并未消散。

趁着阿昭尚且没有起身，他小心翼翼抱起小白狐放置于书案，取来一把齿梳圆润的旧木梳，打算理顺它睡姿压乱的绒毛。

木梳齿尖温润柔软，他抬手之时力道放至最轻，顺着狐背毛发自上而下缓缓梳理。

怀中狐崽双目紧闭，丝毫不见苏醒征兆，脊背的厚毛被长久沉睡挤压出层层褶皱。

谢清辞一边梳理，一边低声开口，语气松弛，如同与沉睡的故人闲话家常。

“从前我便察觉，你的穿戴向来一丝不苟。”

指尖顺着顺滑绒毛缓缓滑动，他语声清淡，“纵使冬日风雪肆虐，自屋外归来，衣袍落雪你也必定尽数掸除。”

“发间各样簪子永远端然齐整，从不会偏斜分毫。就算深夜独行外出，衣襟亦是整齐不乱。”

话音方才落下，梳齿抚过脊背的那一瞬，他的指腹触碰到一团温软。

小白狐微微启开小口，两枚纤细小巧的犬齿，轻轻衔住了他的食指指腹。

双眼依旧紧紧闭合，尚未挣脱漫长睡梦。可衔住指尖的力道温驯轻柔，湿润舌尖轻轻蹭过肌肤，暖意一瞬蔓延开来。

片刻之后，它缓缓松口，毛茸茸的脑袋顺势朝着他的掌心拱来，寻到熟悉暖意之后，再度陷入酣眠。

谢清辞的手臂僵在半空，许久未曾动弹。垂眸凝视指尖那一点浅浅湿痕，心底万千心绪翻涌盘旋。

半晌之后才收回手臂，将小狐狸轻放在膝头，不再继续梳理绒毛。膝上那一团雪白，胸腹之间起伏较之从前更为轻快有力。

那一盏濒临寂灭的魂灯，正于无人察觉之时，一点点悄然复燃。

“心中尚且记得亲近。”他低声轻叹，“若是想要醒来也不必急切，再多休憩片刻无妨。”

小白狐耷拉的狐耳极轻一颤，原本紧紧蜷缩的长尾缓缓舒展开来，柔软尾尖轻轻搁在了他的膝边。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轻盈脚步声。

阿昭端着一碗温热米粥踏入书房，抬眼恰好望见谢清辞轻柔地将小白狐放回窗台软垫。老六依旧守在软垫一侧，灰褐色身躯紧紧团成小圆球，一动不动，寸步不离地相伴守候。

阿昭将粥碗轻轻放置书案，随即蹲下身，目光牢牢定格在那一团雪白。长久的凝望之下，狐尾不耐惊扰一般，轻轻摆动了两下。

少年缓缓开口，语调平淡，藏着历经诸事之后淡淡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