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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前一语风月知予（第1页）

邻村距停云镇不远，半个多时辰的脚程便至。

村落极小，十几户人家疏疏落落散在缓坡之上，户户烟囱死寂无烟。深秋霜寒笼覆整座村落，四下沉凝着化不开的阴冷空气，静谧萧瑟，仿佛人间烟火都不敢肆意蒸腾，生怕惊扰了此地盘踞不散的阴寒。

引路的后生步履匆匆，引着三人踏入村东头一处土墙院落。院中围聚一众乡邻，人人面色惶然，见谢清辞到来，纷纷侧身退让。

一名妇人踉跄迎出，眼眶通红，双手死死绞着褪色的围裙边角，语声颤抖破碎：“谢先生，求您救救我家小宝……”

谢清辞微微颔首，抬步随她入屋。

屋内光线昏沉晦暗，厚土墙隔去大半秋阳，只余零星微光错落洒落。靠墙木床上躺着一名五六岁稚童，面色惨白，唇间血色褪尽，双眼半睁半阖，瞳孔涣散空洞，目光落向虚无远空，全然无半分孩童神采。

肉身安稳无恙，呼吸平稳绵长，唯独魂魄早已游离四散。恰似一盏被生生抽去灯芯的旧灯盏，瓷壳完好如初，内里微光寂灭，徒留一室空寂。

阿昭跟在身后，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孩童，心头微紧，小声对身侧近辞道：“近辞哥，这小弟弟看着好吓人，魂魄当真离体了吗？”

近辞目光沉沉落在稚童身上，轻声应道：“是被阴地邪气惊了魂，魂体惧怯滞留，未曾归体，尚有得救。”

谢清辞落座床边，抬手轻握孩童小手。指尖温凉松软，无力垂落，不似鲜活稚子的掌心，反倒如一团失了筋骨生机的绵软棉絮，静静沉眠，等候归序重塑。

“何时变成这般模样？”

妇人垂泪哽咽，字字焦灼破碎：“昨夜入夜，他跟着村里几个孩子去村后老坟地寻萤火虫。一众孩子去了一个多时辰，旁人尽数归来，唯独小宝迟迟落后。他回来便一言不发，倒头沉睡，唤之不应、喂水不饮，今晨醒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其余孩童，可曾看见异样？”

妇人转头低唤，一名七八岁的小男孩被众人轻轻推搡进门，怯生生缩在门边，垂眸攥紧衣角，不敢抬头。

谢清辞温声招手，语调柔和安抚。

少年磨磨蹭蹭上前，细声细气道出昨夜惊魂：“坟地边上有光，大片绿莹莹的，贴在地上飘着，不像萤火虫会飞。小宝好奇，非要独自上前去看，我们几个害怕，不敢靠近。他在那边站了许久，回来就一言不发，我们心里发慌，一路跑回了家。”

谢清辞静静听完，默然起身走出屋舍。

阿昭寸步不离紧随身后，眉眼间藏着浅浅忧色：“先生，那坟地的绿光，定是阴邪之物对不对？”

“是坟地积年阴气所化，无害却扰神，最易惊散孩童魂魄。”谢清辞轻声解答。

近辞缓步相随，始终隔着一段浅浅距离，不靠前、不远离，如一枚妥帖归位的旧书签，沉默伫立，静待通篇终章。

村后老坟地不过一里之遥。

荒坡萧瑟荒芜，秋草枯黄倒伏，乱枝交错，老旧坟冢半隐于衰草之间，歪斜石碑历经百年秋霜风雨，字迹磨蚀殆尽，荒凉冷清，无人问津。

四野看似寻常安然，无半分诡异异象。谢清辞目光扫过整片荒坡，转瞬便锁定一处异样方寸之地。

那片野草低矮枯褐，颓败萧瑟，茎叶层层弯折，带着被阴魂长久盘踞碾压的痕迹，与周遭秋草景致格格不入。

他俯身蹲落，指尖轻触草茎。

地面赫然印着一道浅浅人形压痕，周遭草茎枯褐弯折，是魂魄深夜滞留、阴气浸土留下的淡淡印记。

“便是此处。”

谢清辞起身，绕着压痕缓步一周，最终在数步之外的残碑后方，寻得一簇细碎浅蓝野花。花色清浅近乎透明，花心凝着一点极淡磷光，白日里隐于无形，唯有俯身细观，方能窥见那一星微弱闪烁。

“先生，这花好生古怪，深秋时节，竟还能在荒坟地里开花。”阿昭蹲在一旁，好奇又忌惮地望着野花。

“此花聚阴而生，专长于坟冢阴地，是引邪扰魂的祸根。”谢清辞低声道。

“孩童魂魄受惊溃散，并未走远。”谢清辞轻声定论，“他撞见坟地阴光，心神震裂，魂魄滞留在这片荒坡，惊惧怯归，不敢回体。”

言罢，他自袖中取出一张黄纸，指尖翻飞灵巧，折出一只小巧安稳的纸船，稳稳置于人形压痕正中。

随后闭眼垂掌，掌心朝下静静悬于纸船之上，凝神敛息，温和引魂。

阿昭屏息伫立，不敢有半分动静扰动，紧紧盯着那只小小的纸船。

近辞立在不远处秋草间，悄然松开紧握铜灯的指尖，卸下满身紧绷力道。所有沉重心绪尽数收敛，默然静待魂息归位。

一炷茶的时辰缓缓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