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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书二 抱朴残卷（第3页）

“你让我想一想。”近辞开口，语声柔和，内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他飞快瞥了谢清辞一眼，那一眼转瞬即逝，似怕凝望久了，便会泄露心底藏着的万千言语。

他转身朝着藏经阁门口走去，行出两步，脚步顿住，没有回头：“你同师父先叙话，我在外等候。”

脚步声踏过木质地板，渐渐远去。随即木门开合，一声轻响，归于沉寂。

谢清辞独坐案前，面前是卷好的帛书。窗外秋日日光烘得纸面微微发烫。他垂眸看向方才按压帛书的手指，指尖依旧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态，仿佛还攥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你打算如何？”老者出声问道。

谢清辞没有应答，他望着卷轴中间那道曾经蜡封、如今已然裂开的缝隙。三条前路横亘在眼前，如同三条岔开的河流，各奔一方，却指向同一个结局——总要有人，为他付出沉重的代价。

“师父，”谢清辞声音很轻，“倘若一个人失去全部记忆，那他，还算是他吗？”

老者久久凝视着他，沉默良久：“是，也不是。躯壳魂魄依旧是那个人，可他再也记不得，自己何以成为今日这般模样。他站在你面前，你认得他，他却不识你。他望向你的目光，与望向路边草木，并无二致。”

谢清辞指尖在桌面死死攥紧。他站起身，将帛书仔细卷好放回案头：“师父，帛书暂且留在此处。我需要再想一想。”

老者颔首，并未挽留：“此事干系重大，的确不可仓促决断。若是日后心中有了思量，可再来寻我。”

“弟子知晓。”

谢清辞踏出藏经阁，秋日艳阳扑面而来，刺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他立在石阶上，慢慢适应光亮，抬眼便看见近辞斜倚在门外老松树下。铜灯搁在脚边，他垂着头，静静凝视食指上那枚大半枯卷的草环。草环边缘已然翻翘，青绿褪尽，化作枯黄，好似一场秋日，正被晚风缓缓收走。

他并未察觉谢清辞走出，久久垂眸凝望，仿佛一件看过千百遍的旧物，每一次回望，依旧要再确认一遍。

谢清辞静立片刻，迈步走下台阶，行至近辞身前：“走吧。”

近辞抬首望来，松枝缝隙漏下细碎日光，在二人之间铺落满地斑驳光斑。他将戴着草环的手悄悄拢入袖中，弯腰拾起脚边铜灯：“好。”

二人并肩向山门牌坊走去。

远远的廊下，阿昭看见两道身影过来，立刻直起身子迎上前，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忍不住开口询问：“先生，里面的帛书，写的是什么？……若是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谢清辞神色沉沉，轻轻摇了摇头：“是很重的事，暂且还不能细说。”

阿昭察言观色，便不再追问，只是把背上布包往上提了提：“那我们这就下山吗？”

“嗯，下山。”

阿昭乖乖跟在二人身后，三人一道踏上下山的山道。秋日山风漫过山坡，裹挟松脂清香。

下山的一路，谢清辞缄默不语。他走在近辞身侧，望着日光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好似一根旧绳，被一寸一寸缓缓拉直，越收越紧。

山路行至一半，阿昭实在耐不住一路的沉闷，小声开口：

“先生，方才在山上，我看见山涧边上开了一大片野棠花，开得极好。可惜今日心里压着事，没有心思停下来细看。”

谢清辞脚步稍缓，侧头看了看少年：“待往后风波落定，我们可以专程过来赏花。”

阿昭低声应了一句：“好。”

少年的声音很轻，藏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敢笃定的期盼。他抬眼眺望远处连绵山峦，幽幽说道：“就是不知，那样安稳的日子，还能不能等来。”

谢清辞心中一叹，却寻不出宽慰的话语，唯有轻声道：“尽力而为。”

走着走着，谢清辞忽然想起沈婆婆家那只白鹅。白鹅离去那日，沈婆婆说：“它走的时候，翅膀扇了两下，挺有力气的。

彼时他尚且不懂，为何要特意说起“挺有力气”。此刻，他似是恍然明白。

走完漫漫前路，是需要足够力气的。有一个人，早已默默替他积攒了这份气力，积攒了岁岁年年。如同一盏被反复摩挲的旧铜灯，灯壁早已被掌心焐得温热。他分不清这份暖意，究竟来自自己的手，还是灯芯深处漫出的微光。

他不知该如何偿还，也不曾开口追问近辞心中筹谋的究竟是何种办法。只是一步一步，与近辞步调相合，踏在同一节拍之上。

阿昭跟在后头，看着前面两人沉默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却懂得不该随意插话搅扰，只默默跟上脚步。

秋风从二人之间穿掠而过，吹动近辞食指上那枚枯槁草环，轻轻摇晃。

漫漫长路已然行过大半，余下的那一小段，还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