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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书二 抱朴残卷（第2页）

身后几步开外，近辞静静伫立。谢清辞能清晰听见他的呼吸，比方才细微了几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神魂之内骤然收紧，似一根旧绳，正被一寸一寸慢慢拉直。

“其三，”谢清辞开口，语调平淡无波，“献出记忆。”

老者坐在对面，默然不语，没有接话。

“献出记忆之后，不记今生所有人与事……”谢清辞的声音依旧平静，“那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老者沉默许久，缓缓作答：“帛书写明‘如初生之婴，一切从头’。便是说，生灵本根的认知尚且留存，可这一生的际遇、情愫、相识之人，尽数归于虚无。”

天光自高窗洒落，落在谢清辞按着帛书的指尖，指节微微泛白，指尖始终没有松开。

“献出记忆，”他像是在喃喃自语，一字一句将字句吐出，任由它们沉沉落地，“所有的记忆。谢清辞、旧闻馆、阿昭、阿青……”

话语骤然一顿，好似一个词语卡在纸页之间，迟迟犹豫，不知是否该落笔写下。片刻迟疑过后，他终究还是将那名字安放进去，放在一长串的末尾，声音比先前更轻：“……还有……近辞。”

藏经阁内陷入长久的死寂。窗外檐角铜铃被秋风牵动，叮叮当当响过数声，复又归于沉寂，如同书页被风翻过，静静等候下一阵风来。

远处山鸟啼鸣，穿透清冽的秋空，遥遥传入屋内，渺远而空荡。

“掌门师父”近辞的声音自谢清辞身后传来，比平日更轻，“第一条路，于我们而言，行不通。”

谢清辞回过头看向他。日光自侧面斜照，将近辞半边肩头染得明亮。他面上神色平静，仿佛听闻的是一桩与自身毫无干系的旧事。可垂落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食指上那枚大半枯槁的草环，在日光下泛出干草的枯黄色泽。

“为何行不通？”

“第一条，以命易命。天道簿所言‘轻易不许’，意思是，这份性命，必须发自本心，毫无半分杂念，才有资格入天道簿。但凡有一丝迟疑，天道便不予承认。”

“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妖灵倾尽全部修为。”近辞的目光落回帛书那行字迹之上，“尽数散尽修为之后，妖灵退回原形，灵识溃散。灵识尽失的妖，会遗忘自身过往，遗忘为何散尽修为。天道簿认可，只因这份代价足够沉重。可我做不到。”

“为何做不到？”

近辞抬眼望向谢清辞，凝望数息，语声平淡，如同在翻阅一本合上之后便不愿再开启的旧书：“因为我已经散过一次。”

“很久以前，为救一人，渡出半数灵力，可终究没能留住她。”话音落下，字句边缘微微发颤，恰似一封被反复折过的旧信纸，正被人慢慢抚平，“那一回之后，我昏睡三日三夜。醒来之时，妖力只剩半数。余下的灵力，早已不足以再行一次倾囊相赠。第二条路，‘倾囊’的前提，是囊中有物。我的囊，早已半空了。”

谢清辞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攥紧。他望着近辞，听他娓娓道来这桩陈年旧事，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诉说旁人的账册。可他分明察觉，近辞的呼吸比往日浅了几分，像是在竭力压住心底翻涌的千钧重量，不让它浮上表面。

“你从前，散尽过修为？”

近辞的目光落在案上一处虚无的点位，顿了片刻：“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向前踏出两步，站定在谢清辞身侧，抬手轻轻合上那卷帛书。

“第三条路，献出记忆。”近辞的目光凝在那行字上，久久不移，而后抬眸看向谢清辞，声音又沉又轻，“这条路，你不能走。”

谢清辞望进他眼底。那双眼眸深处，比往日更沉，好似冰封湖面之下，有鱼在深水之中缓缓游弋，不曾浮上水面，却能看见游动的暗影，一下又一下，缓缓摆尾。

“若是你选了这条路，”近辞缓缓开口，“你会遗忘旧闻馆，遗忘阿昭，遗忘……”他话语微微一顿，“遗忘你记下的世间万千故事。你的契约固然能够消解，可你不会记得，这份安稳究竟因何而来。”

说到“遗忘我”这三个字，话音轻轻落下，如一片秋叶坠入静水，没有溅起半分水花，可一圈圈涟漪，正一寸寸向外漾开。

“两相权衡，太不值得。你不能选。”

“那你打算走哪一条？”

近辞的指尖依旧贴在合拢的卷轴边缘，没有抬头看谢清辞，目光落在自己合拢帛书的手上，似在思量一件思虑已久，却仍未能决断的事。

“再说。”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像是在同自己商议，而非答复谢清辞。

可他合上帛书，手指依旧没有松开，依旧搭在卷轴边沿，仿佛要替那一页藏于夹层的秘辛，守住一处位置。

谢清辞望着他：“近辞……”

近辞收回手，垂落身侧：“哪一条，我都不会选，我再想别的法子。”

“近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