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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书一 暗涌（第1页）

自那夜梦魇过后，谢清辞再未梦过那片白骨荒原。

可他心底悄然察觉诸多细微异动。

譬如窗台那盆细叶草，每逢他缓步走近，翠叶便会轻轻朝他的方向偏倚。

风过之时尚且寻常，可谢清辞试过，夜深闭窗、四境无风，枝叶依旧执拗偏转。像一枚校准多年的旧指针，岁岁朝他，寸寸不移。

譬如夜半更深，他偶尔骤然醒转。

窗台上总覆着一层薄薄素白，比寻常月色更柔更凉，似秋夜未落的薄露。指尖触去空空荡荡，只余下一缕清浅凉意，是秋露来过、又被夜风收尽的淡淡余痕。

这些细碎异象，谢清辞从未对近辞言说。

他说不清心底缘由，大抵是怕一语道破，所有恍惚错觉，便会彻底落定成真。未说出口的蹊跷，尚可归于心神不宁、秋意扰神；一旦坦诚，朦胧错觉便会沦为确凿预兆，再也无从自欺。

每日常规更衣，他总会垂眸瞥一眼肩窝的青纹。那道暗沉纹路停滞许久，不蔓不褪，如一条行至半途骤然歇止的旧河，静静蛰伏，等候未知宿命起落。

秋意渐深，天朗风凉，院中秋草渐熟，木叶微黄，满目皆是安稳沉静的秋日光景。

阿昭近来闲不住，秋日晴好，日日蹲在院中编草环。

晨光透亮，他便挎着小竹篮蹲在院角，挑细软秋草埋头鼓捣，编得不亦乐乎。大大小小、圆圆扁扁的草环堆了一地，可做指环、手镯、项圈，稚拙鲜活，尽是少年纯粹心意。

阿青端着晾好的衣物路过，垂眸看了他半晌，轻声问：“今日怎的偏爱编这些？”

阿昭指尖不停，笑得眉眼弯弯：“秋天的草软和，编出来不扎手！多编几个，大家都能戴。”

他捧着一堆草环，兴冲冲挨个送人。

阿昭先走到阿青面前，仰起笑脸：“阿青哥！你看我编的草环，给你戴一个好不好？”

阿青垂眸静看片刻，神色温淡，抬手接过一枚规整的草镯，默默揣入怀中，轻声道：“多谢。”

不多言语，不刻意外露欢喜，却妥帖安放，妥帖珍藏。

接着阿昭又蹲下身，对着懒洋洋瘫在石阶上的赖皮哄道：“赖皮，最乖啦，我给你编了小项圈，试试好不好看？”

软草环堪堪套上猫颈，赖皮微微一蹙眉，不耐烦甩头挣脱，草环滚落在墙角秋草丛里。

阿昭看着落尘的草环，也不气恼，只是轻轻笑了笑，小声自语：“看来赖皮不喜欢戴装饰。”

他蹲身凝望许久，终究未曾拾起，淡淡释然。

最后，他捧着一枚最精致、最完整的小草戒，轻步走到书案前，站到谢清辞身侧。

“先生，这个给你！”阿昭声音亮亮的，满眼雀跃，“我特意挑田埂上最嫩的草编的，细细修整过，一点毛刺都没有，戴在手上不会磨皮肤。”

谢清辞抬眸，看着少年眼底亮晶晶的笑意，微微颔首，伸手接过草戒：“费心了，阿昭。”

他坦然套在食指之上，大小恰好，与近辞指间那枚遥遥成对。

两枚草环截然不同：他这枚仍是清嫩草色，平整鲜活，是秋日新攒的温热心意；近辞那枚早已大半枯褐，边缘微微翘卷，历经朝夕日晒，早已褪去初时鲜活。

阿昭立在书案前，悄悄抬眼，先看了看谢清辞指间新草戒，又瞥向门槛边静坐的近辞，小声嘀咕：“近辞哥那个，都放好久了，居然还戴着。”

他轻轻拍去掌心残留的草屑，低声说道：“先生戴着真好看。”

说完，便默然转身离去。

谢清辞垂眸看着自己食指崭新的草环，抬眼望向院门口。

近辞正坐在书房门槛上削竹片，指尖那枚枯旧草环安然未卸，在秋日柔光里泛着干涩浅黄，静静守着一段过期春夏、岁岁朝夕。

“你的草环枯了。”谢清辞轻声开口。

近辞低眸扫过指尖枯褐草环，淡淡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