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你终于……重要来接我了……”
轻细的呢喃落于夜风,无人应答,却万般安稳。
孩童攥紧长线的手,僵持良久,终于缓缓松开。维系百年的长线自指尖滑落,轻轻落于泥土之上。那根绷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执念,终得松弛,不再苦苦紧绷。
漫天环绕的纸鸢轻轻一颤,随之纷纷坠落。落得极缓极柔,如一场被放慢百倍的旧雪,簌簌扬扬,覆满街巷。纸面翻飞轻响,沙沙连绵。
孩童唇瓣轻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下眼底。眼眶泛红酸涩,却始终没有落泪。
那缕悬于身前的微光骤然一亮,极轻极短,而后缓缓敛去形迹,不曾消散,而是温柔收拢,轻轻落进孩童松开的掌心,妥帖安放了百年所有孤念与思念。
天光破晓,晨霁清朗。
困住古镇百年的浓雾,一朝散尽。
满地旧纸鸢静静铺陈于青石板路,褪色泛白的纸面层层叠叠,如一地被岁月风干的旧落叶,每一片都载着同一句赤诚等候。
老槐树下空空荡荡,独坐百年的小小身影已然不见。唯有地面一方浅浅草痕,是久坐经年留下的印记,浅浅平平,安安静静,终是起身离去,把故土与晨光,还给人间。
谢清辞缓步走到树下,垂眸凝望地面那根沉寂的长线。线尾浅浅下压,似有人临别前,轻轻按过一瞬,妥作告别。
他未曾俯身捡拾,只静静伫立,沉默良久。
巷口传来一点动静,阿昭蹲身垂首,望着满地鸢纸,眼底泛红,默默无言。他抬手拾起一只,翻过纸面,背面亦留着一行软软小字:
“娘,我等你回来的时候,你要走慢一点。”
阿昭小心翼翼,又将纸鸢放回原地。
谢清辞看在眼里,开口问道:“想带走吗?”
阿昭抬起通红的眼,声音闷闷的:“这是属于雾镇的东西,百年执念,该留故土,应当随风安落。”
几步之外,近辞静立凝望。狐尾垂落衣摆,纹丝不动。他望着谢清辞沉默孤静的背影,不上前,不语破。静静伫立,默默替那人守着一段温柔落幕的无声往事。
镇口长风穿巷而来,初生日光洒满街巷,照亮满地斑驳旧鸢。
谢清辞目光落于一纸之上。纸面早已褪作灰白,字迹却清晰如初:
“娘,你看见了吗?”
“娘,你看见了吧……”
他终是转身,缓步离去。
行过街巷,谢清辞轻声开口:“他等了一辈子,所求不过一句看见。”
近辞应声轻答:“她看见了。”
“嗯。”
谢清辞袖中指尖微微蜷起,复又舒展,像收回一缕悬了百年、终得圆满的旧线头。
三人走出镇口,镇外长风穿城而过,轻轻拂动满地鸢纸边角。万千旧鸢不再浮空起落,静静卧于暖阳之下,似终于有人替它们收好长线、了结尘缘。
风过空巷,穿过落满纸鸢的青石板,穿过空空老槐树底,一路向前,替这场百年孤等,轻轻合页落幕。
前路风日清和,谢清辞与近辞并肩前行。衣摆轻扬,偶然擦过垂落的狐尾,一瞬轻触,浅得像一句未曾出口的心意,先被晚风送到了身旁。转瞬各自归位,半步之距依旧未改,却被长风填满温柔。
如两页渐渐靠拢的旧纸,边角相触,将合未合。不必外力推拥,不必急切相逢。
风已铺路,时光自会翻页。
所有等候,所有执念,所有未曾说尽的温柔与圆满,终会在岁月尽头,缓缓合拢,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