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不敢真的去想。”孩童肩膀微微缩起,“我一旦想通了,就再也站不住这里,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终于抬眸,一双眸子亮得纯粹澄澈,似两枚沉在旧水里百年、始终不曾破碎的琉璃珠。
“我做过一个梦。”孩童望着漫天雾霭,低声诉说,“梦见我娘回来了。她站在镇口,看着漫天纸鸢,笑着说‘你放了这么多啊。’然后她走进雾里,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说‘我来接你了。’”
他低头凝望掌心长线,轻轻呢喃:“我想等她来。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来,可我总觉得,只要纸鸢还在飞,线还没断,她就永远看得见回家的路。”
“你在此稍候。”谢清辞对近辞说道。
“你要去哪里?”
“镇西,我想去看一看他扎纸鸢的地方。”
近辞颔首:“当心雾中迷障。”
“嗯。”
谢清辞独自行至镇西,寻得一间隐匿小屋。屋门虚掩无锁,轻轻一推便应声而开。
屋内幽暗静谧,却堆满了百年光阴的执念。四壁、桌案、床沿,尽数叠放着密密麻麻的旧纸鸢。有的早已扎好完整竹骨,端正成型;有的只画了半截潦草线稿,半途搁置;有的只剩一张素纸,落着寥寥数笔歪扭字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件事,他做了百年,早已无需思量缘由,早已刻入骨血执念。
经年反复摩挲,每一处竹骨边角都被磨得温润光滑,载满孩童岁岁年年的触碰与期盼。
无人知晓百年之间,他究竟扎了多少纸鸢、写了多少字句。唯见万千纸鸢之上,落笔千遍,执念唯一。
短短一字——娘。
谢清辞轻轻退出小屋,缓手带门。月光穿透屋顶破洞,漏下一缕清辉,落在门框内侧的旧木板上。
板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似孩童以指甲细细划刻,历经岁月冲刷,浅淡几不可辨,却字字赤诚:
“我不会走,你回来看见纸鸢还在,就知道我在等你。”
他伫立门前,指腹轻拂浅浅刻痕。木面粗粝微凉,藏着百年孤守,无声亦无悔。
等谢清辞回到镇心空场,浓雾已然异动。
不是晚风驱散雾霭,是整片茫茫白雾,向内收拢、朝镇心聚拢。如一只摊开百年的手掌,缓缓攥拢五指,将散落街巷的所有念想、所有孤念,尽数拢归一处。
灰白浓雾层层归涌,漫天浮游的纸鸢似被无形长线牵引,齐齐调转方向,无声朝老槐上空聚拢。一圈一圈,缓缓环绕,尾缕垂落轻摇,在寂夜里漾起温柔的动静。
孩童端坐树下,仰头凝望漫天鸢影归拢。小小的眼底,盛着一场等候百年、终将落定的圆满。
谢清辞回到近辞身侧站定。
“方才小屋看过了?”近辞低声问。
“看过了。”谢清辞语气沉缓,“满屋子,全是未放飞的纸鸢。”
老槐树繁枯枝桠之间,一缕极淡极柔的微光,缓缓亮起。
是那位走失母亲消散百年的魂魄里,最后一缕残存的残念余温。
百年漂泊,无依无向,不知归途,不识故里。可它冥冥之中,听见了万千纸鸢的呼唤,认出了那一遍遍写下的名字。循着满雾温柔的执念,一点点落回自己最初落笔的地方。
那缕微光在枝桠间短暂停顿,似在辨认故土、辨认等候。
下一瞬,缓缓下坠。
落得极慢极轻,如晚风托着落叶,一圈一圈盘旋而下。穿过漫天鸢影,拂过一张张写满思念的旧纸面,最终朝着树根之下,那个攥线等候的小小身影,温柔坠落。
近辞立在身侧,望着那缕微光落地,语声轻如叹息:“她找到了。”
微光落至孩童身前,无声无响,无形无状。
他看不见故人模样,却清晰感知到了久违的暖意与归息。紧绷百年的指尖,微微松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