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回来接我。”
……
漫天纸鸢缓缓漂浮,无声无息,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缓慢挪移。如一场被放慢百倍的夜雨,温柔又偏执,一寸一寸漫过街巷屋舍,覆满整座雾锁空城。
“他放了无数只纸鸢。”
近辞的气息落于谢清辞颈后,极近极轻,如一片随风飘落的旧叶,无半分重量,却悄悄拉近了二人距离。
“每一只,都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期盼。世人传言雾镇闹鬼,夜半有虚影飞天,其实,从来都是这些等归的纸鸢。”
话音落,近辞垂落的狐尾尖,极轻极快地蹭过谢清辞的手背。一瞬触碰,转瞬收回,隐晦又温柔。
雾霭愈发厚重,汹涌的灰白浪潮从巷口双向挤压而来,步步紧逼,吞噬周遭光亮。
阿昭后退半步,脚跟磕碰门槛,话音未落,便被浓雾吞尽余音。转瞬之间,周遭白茫茫一片,阿昭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雾中,不见轮廓,不闻声响。
天地混沌,咫尺相隔,只剩无边浓雾。
“别动,守在原地。”
近辞的声音穿透层层雾霭,隔着厚重屏障,闷闷传来,温柔却坚定。
“阿昭,伸手。”
雾中传来阿昭带着颤意的应答,细碎慌张:“我、我伸了……你抓不到我的……”
下一瞬,近辞语声沉稳笃定,压下所有动荡:“抓到了。”茫茫雾色里,他稳稳攥住少年细瘦的手腕。
可浓雾未曾停歇,依旧翻涌推移,无形之力将三人朝着不同方向拉扯、推离。
“谢清辞,站着别动。”
近辞的声音渐渐远去,被雾色缓缓拉开距离。
谢清辞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一动,如一片被风轻拂的旧叶,微微震颤,迟迟未定归途。
恰在此时,沉沉浓雾的最深处,骤然漾开一点银白微光。
那并非星月垂落的清辉,更像是九尾白狐运起术法时漫溢而出的暖白幽芒。光线并不炽盛,幽幽浅浅,绵延不绝,恍如一根沉寂尘封了无数年岁的旧灯芯,在漫漫长暗之中,终于被人窥见那一点尚未燃尽的余烬。
一只泛着微光的纸鸢,缓缓挣脱雾层,轻轻飘落于谢清辞脚前。
断线舒展,纸面朝上,一行淡墨字迹历尽百年风霜,依旧温柔如初:
“娘,我放了这么多纸鸢,你若是看见,就把线收回去吧。”
谢清辞屈膝蹲下,指腹轻拂纸面。经年露水浸泡,纸页早已发软褶皱,像一片慢慢消融的旧叶,藏着岁岁年年的孤等。
也就在这一刻,风至。
不是雾中乱流,是从镇口来路穿城而过的清风,坦荡温柔,破开层层桎梏。
凝滞百年的浓雾,终于被晚风缓缓吹散。
漫天浮游的旧纸鸢纷纷坠落,落于屋顶街巷、青石板路,如一场落了百年迟迟未停的旧雪,终在今朝缓缓消融、落定尘埃。
雾散风清,远处传来阿昭带着余颤的声音,软糯安稳:“先生……你还在吗?”
“我在。”谢清辞应声作答,语声落于渐明的天光里。
近辞牵着阿昭的手腕,自渐薄的雾中缓步走出。
确认阿昭安然无恙,他缓缓松开手,垂落的狐尾悄悄探出衣摆,轻轻晃至谢清辞手边,不碰不近,堪堪相守。
谢清辞垂眸望着那截蓬松尾尖,在初生的天光里明暗微动,似一枚安置妥当的旧扣,静待有心人留意。他未曾触碰,只静静伫立,垂手多停片刻,温柔等候这份隐晦的温柔主动靠近。
浓雾尽数消散,天光穿透街巷,洒满满地旧纸鸢,褪色的纸面铺陈开来。
近辞垂眸看着自己方才牵住阿昭的手,指尖缓缓开合数次,而后悄然拢入袖中。他未曾回望谢清辞,可垂落地面的狐尾,轻轻一颤,缓缓舒展,蓄满温柔。
晚风穿镇而过,拂动满地纸鸢的边角,沙沙轻响,似岁月温柔翻页。
万千纸鸢落定尘埃,不再飘摇浮沉。
这场跨越百年的孤等,这场无人应答的期盼,终在雾散风归的今朝,轻轻合页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