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镇中心岔路口,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老槐树下,独坐一道小小的人影。
浓雾绕着孩童周身缓缓流转回旋,层层开合,似一圈被放慢千万倍的旧水浪,温柔裹住那道单薄身影,不侵不伤,不离不弃。
阿昭下意识侧身微探,悄然挡在二人身前,护住身后方寸之地。
谢清辞止步于十余步外,静静凝望树下孩童。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身着褪色红旧衫,垂首静坐,双手轻垂膝侧。掌心攥着一根绵长无尽的风筝线,线丝纤细坚韧,一路延伸穿透浓雾、穿过枯槐,没入茫茫灰白深处,像一根拉直的旧心弦,遥遥系着一场跨越岁月的等候,连着某个看不见、归不来的远方。
谢清辞缓缓屈膝下蹲,与孩童平视,语声温柔,不扰沉寂:“你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孩童缓缓抬头。
面色苍白无华,眉眼轮廓却清晰端正,如一幅被流水反复冲刷的旧画,形骨未散,色彩尽褪。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似两枚浸水百年、依旧澄澈未碎的旧琉璃珠。
他望了谢清辞一眼,复又垂首,语声软糯孤凉:“我在等我娘,她出门的时候说,很快就回来。我放了纸鸢,让她顺着线,找回家的路。”
“她走了多久?”
孩童懵懂沉吟,眉眼茫然:“记不清了。纸鸢的线断过好多次,我每次都重新接好。”
他低头攥紧掌心丝线,执着又纯粹,“我不会让线彻底断掉的。我娘回来,看见线还在,就知道,我一直在这里等她。”
谢清辞顺着绵长丝线抬眸远眺。细线穿透层层雾霭,消失在无尽灰白之间,望不到源头,也寻不到归处。
“镇上的人呢?都去哪里了?”
“他们都走了。”孩童轻轻摇头,语气平淡,藏着经年独处的麻木与孤苦,“他们说我娘不会回来了,劝我也离开,可我走了,我娘就找不到我了。后来所有人都走了,雾越来越大,镇子越来越静,我就一直坐在这里等。”
巷口墙边,近辞静静伫立,狐尾垂落身后,纹丝不动。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克制而紧绷,似无意间听闻一段深埋尘底、酸涩难言的旧事,躯体先于心底生出万般怅然。
是夜,雾锁空城,浓霭滔天。三步之外,不见人影,不闻声响。
三人无处离去,只得栖身一间废弃旧屋的低矮廊下,檐角遮断漫天浓雾,留得一方小小安稳。
阿昭裹紧披风靠墙静坐,毫无睡意。透过薄薄雾霭,遥遥可见老槐树的模糊轮廓,树下那道小小的身影,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分毫,岁岁枯坐,日日等候。
“先生,”阿昭声若蚊蚋,带着少年人心底的酸涩与不忍,“他还能等到他娘吗?”
谢清辞背靠廊柱,静坐无眠,晚风轻拂衣袂,语声平静却通透残酷:“他的娘亲早就走了,魂魄早已散尽,尘缘皆断,再也归不来了。”
阿昭默然良久,低声追问:“那他这么久,到底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场,自己尚且学不会的告别。”
廊柱另一侧的近辞闻声,垂落的狐尾尖在地面轻轻一颤,似被一枚无形的旧石子轻轻绊住,微动一瞬,便再度归于沉静。
子时刚过,死寂的浓雾骤然异动。
夜风早已停歇,无风起浪,是雾霭自身在翻涌流动。层层灰白浓雾如一匹被悄然翻动的旧绸缎,底下藏着未知之物,正缓慢、沉钝地层层推进、逼近。
谢清辞骤然睁眼,近辞已然起身立身。
“雾里有东西。”近辞语声极轻,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在靠近我们。”
阿昭骤然惊醒,攥紧披风,眼底藏着慌乱:“是什么……”
“噤声,别动。”
谢清辞移步廊边,眼前雾霭汹涌翻卷,如一团被尽数搅乱的旧棉絮,混沌无边。
耳畔传来细碎连绵的轻响,不是步履风声,是万千纸页同时翻动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层层围拢。初时零星数响,转瞬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仿佛这座空寂百年的古镇,藏着的所有书卷,在此刻被一同翻开。
雾中渐渐浮出无数模糊轮廓。
不是人影,是漫天纸鸢。
成千上百只旧纸鸢,自浓雾深处缓缓浮游而出。竹骨泛黄脆朽,纸面褪成灰白旧色,断线飘摇,尾缕轻晃,在死寂的雾中无声浮沉。
每一只纸鸢之上,皆留着稚嫩字迹,经露水百年浸润,墨迹毛边模糊,却字字清晰:
“娘,我在这里。”
“娘,你看见没有。”
“娘,别走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