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去买,我在铺子门口等你。”
近辞转身走入隔壁杂货铺,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卷细麻绳,还有一包以草纸包裹的物件。
阿昭抱着一包温热的绿豆糕从铺子里钻出来,脸颊沾着糕屑。谢清辞伸出拇指,轻轻拭去他脸上的碎屑。
阿昭一边咀嚼,含糊问道:“先生,今夜我们在哪里歇脚?”
“前面不远处便是南河驿,今夜就住驿站。”
行出半刻光景,一座灰瓦屋舍伫立路旁,门悬旧木牌,“南河驿”三字依旧清晰。驿卒安排下两间相邻的客房。
阿昭一进屋,便将绿豆糕摊开在桌案,细细清点余下的块数,认认真真分配:“这块留给近辞哥,这块留一块给阿青哥,这块留作路上干粮,剩下的归我。”
清点完毕,将糕点整齐码成四排,仿佛在完成一桩不容怠慢的要事。
谢清辞坐在桌前翻开旧闻册,窗外天光由橘金缓缓褪作灰紫,斜斜的暮色落于摊开的纸页。他蘸墨提笔,将沈婆婆与老白的往事一一记录,落笔从容,不疾不徐。写下“沈氏白鹅,十三年,老死于春日”时,笔尖微微一顿。
只觉“十三年”这三个字,远比想象中沉重,恰似一枚反复称量过无数次的旧砝码。
他继续落笔,连槐树下新土萌发的草芽,也一并记了下来。写完,起身走到窗前。驿站后院栽着几株老梨树,枝间花苞鼓鼓囊囊,已有数朵耐不住春意,绽开雪白花瓣的边角,暮色之中,宛若一簇簇点点微光,攒了一整个寒冬的气力,终于寻得宣泄的出口。
房门被轻轻叩响两声,近辞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只旧木壶,壶口袅袅升腾白雾,在沉沉暮色里,化作一团缓缓散开的云。他将木壶置于案上,目光扫过床榻,阿昭已然沉沉睡去,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毛茸茸的半颗脑袋。
近辞收回视线,语声压得极低。
“热水,用来泡脚。”
谢清辞微微一怔:“楼下灶台烧的?我竟没留意你什么时候去弄的。”
“方才路过厨房,掌柜为人随和,借他灶上烧的。”他转身向外,行至门口脚步微顿,不曾回头,“你趁着温热泡一泡,莫等水冷了。”
房门轻轻合上。
谢清辞垂眸望着桌上冒着热气的木壶,氤氲水雾在灯下晃悠悠浮动。他在桌边伫立片刻,屈膝褪去鞋袜,将双脚浸入热水。水温恰到好处,似是有人细细试过温度,才端来此处。暖意自脚底缓缓蔓延,漫过脚踝,淌过小腿,直达膝盖,将整日行路的疲惫一点点消融化开。
他低头望向水面,倒影被蒸腾热气搅得破碎,又重新聚拢。泡着脚,心中忽然浮起一念:
“这个人,总爱在自己未曾料到的地方,悄悄递来暖意。汤药、披风、蜜饯、热水,一桩桩一件件,从不会提前言语,亦不求什么回应。”
恰似春夜无声落下的细雨,悄无声息润湿檐下青苔,待到清晨推窗,才惊觉草木已然泛绿。
他拭干双脚躺下身。阿昭在梦里喃喃呓语,谢清辞吹熄灯火。黑暗之中,月光透过窗纸渗进屋内,落下一片莹白,映在已然空了的水壶之侧,像一滴被月光放大的、温热的旧痕。
闭上双眼,他暗自思忖:
待回到旧闻馆,自己也要烧一壶热水,放在近辞书房门外。这个念头浮现,心中并无半分别扭,只觉理所应当。如同春来花开,夜至灯明,本就无需缘由。
隔壁房间灯火早已熄灭许久。
近辞并没有躺下安睡。他盘腿坐在床榻之上,面前摆放那盏朝夕相伴的铜灯。灯芯已然熄灭,铜器表面泛着冷调哑光。他伸出手掌,指尖慢慢抚过灯壁。
指尖停留在内壁一小块尚且残留暖意的位置。
他维持这般姿势静坐许久,之后方才缓缓躺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