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要缓上许多。
阿昭两条腿早已不堪重负,才行过半日,便嚷嚷着要歇脚。寻到一棵歪脖子老榆树,他一屁股重重坐下,褪下鞋子,龇牙咧嘴揉搓脚踝。脚心被鞋底磨出一道通红印子。
“哎呀,脚实在太酸了。”阿昭一边揉着脚踝,一边倒抽冷气,“早知晓路途这般遥远,临行前我该换上更为软和的鞋子。”
谢清辞也顺势停下,倚着树干落座,缓缓合上双眼。
“确实累了,在此稍作休憩片刻再动身。”
午后日光穿过新抽的绿叶,碎碎洒落,在他面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斑,融融暖意,好似一把金粉被春风揉散,又再度聚拢。
近辞没坐。他立在一旁野樱桃树下,抬首凝望枝头簇簇淡粉小花。花朵小巧玲珑,一簇簇紧紧挨在一起,仿佛有人以绣线在枝桠上打了密密的绳结,个个收得紧实,不肯松脱。微风拂过,整树花枝轻轻震颤,粉花簌簌摇曳。
“这树花开得倒是热闹。”谢清辞闭着眼,声音被春风吹得轻缓,“方才一路走来,竟没留意。”
近辞并未回头,目光依旧流连于那簇粉花:“方才赶路,心思都在脚下。停下来,才看得见。”
他站了许久,久到阿昭揉完脚踝,自顾拆开干粮啃食,碎屑落满衣襟也不曾拂去,才缓缓抬起手,极轻地触碰最低处那一簇繁花。
指尖只浅浅蹭过花瓣边缘,像是触碰一件明知易碎,却依旧忍不住伸手的物事。指尖收回,还残留着花瓣薄凉柔软的触感。
“近辞哥!”阿昭嘴里塞满吃食,含混地唤出声,“你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
近辞终于侧过头看向他:“看花开。”
阿昭猛地从地上蹦起,几步蹿到树下,仰头张望:“是野樱桃吗?这果子熟了能不能吃?”
“野樱桃,味酸,吃不得。”
“吃不了果子,那它拼尽全力开花又是图什么?”阿昭皱着眉头问得十分认真,好似真的在思索,一朵不能结果食用的花,为何要竭力绽放。
近辞唇角微扬:“开给自己看。”
阿昭立在树下,把这句话在心底翻来覆去琢磨,一脸费解:“花又没有眼睛,它怎么看得见自己盛放?”
话说出口,他自己又顿住,歪着头想了片刻,又慢慢点了点头:“不过好像也说得通。就像我总爱在旧闻馆院子晒大半天太阳,也不是专门晒给谁看的。”
他蹲下身,于树根草地拾起两朵被风吹落的落花,小心翼翼托在掌心细细端详。随后将一朵别在耳际,另一朵快步递向谢清辞:“先生,戴上!”
谢清辞睁开一只眼。那朵粉花缀在阿昭耳旁,衬得他被日光眯起的圆眼,活像一只刚从巢中探出脑袋的小雀,尚还惺忪,便急着向外扑腾。他忍不住浅浅一笑,伸手接过花瓣。
“你自己戴着便很好。”
“不行,我戴了你也要戴!”阿昭把花往他手边又递了递,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我好不容易蹲地上接住落下来的花,费好大功夫才没把花瓣捏碎。”
谢清辞垂眸望向掌心小花,花瓣薄得近乎通透,边缘被风卷出浅浅褶皱,如同一张折过又展平的旧信笺,可花色依旧鲜嫩柔粉,裹挟着春日清晨露水的清冽气息。他轻轻将花别在衣襟扣缝之间,花瓣贴着衣料,恰似一枚刚刚翻到的书签,尚未合卷。
阿昭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片刻,眼睛亮晶晶的:“好看!先生戴花真好看。”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这话太过直白,脸颊微微一热,也不等谢清辞回应,转身跑回树下,假装继续凝望枝头繁花。
近辞自樱桃树下缓步归来,行经谢清辞身侧,目光在他衣襟那朵小花上短暂停留。那一瞬短得如同一片落叶拂过水面,尚未沉底,便被风掠走。他继续向前走去,唇角的弧度却比方才柔和几分。
“倒是相称。”近辞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声音轻渺,几乎消散于春风之中。
短暂休整过后,三人再度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