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那静卧多日的大白鹅,终于缓缓从翅下抽出脖颈。
它动作笨拙迟缓,轻轻转头,将额头软软贴在沈婆婆掌心,喙尖极轻地啄了啄她的指尖。
不是觅食,不是撒娇。
是暮年最后的回应,是相伴十三载最温柔的道别。
阿昭看得鼻尖微微发酸,悄悄转头看向近辞,小声嘟囔:“近辞哥,它好乖……我有点想哭。”
近辞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声音温柔安抚:“生老终有归,它这一生安稳圆满,是善终。”
春日午后的小院,光阴慢得像一捧温软流水。
阿昭蹲在菜畦边看蝼蚁慢行,安安静静,不再闹腾。近辞斜倚院墙,半阖眼眸晒着暖阳,狐尾敛在衣摆下,只露一截软尖,松弛温顺。
谢清辞静坐沈婆婆身侧,陪着一人一鹅静静相守。
天光一点点西斜,院里暖意渐柔,光线缓缓暗沉。
大白鹅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绵长微弱,像一盏燃至尽头的油灯,火光渐敛,温柔落幕。
沈婆婆的手始终稳稳覆在鹅背之上,轻轻按着,像是想替这即将落幕的温柔,多留住一寸人间暖意。
终于,夕阳沉落屋宇,暮色轻轻漫入院落。
大白鹅胸膛轻轻起伏最后一次,而后彻底归于安然沉寂。
小院一瞬间静得极致。
沈婆婆垂眸凝望着掌心温顺安眠的生灵,久久无言。良久,她才轻声开口,温柔克制:“老白,走吧。下辈子若有缘,还来寻我,我还好好待你。”
她缓缓起身,语气平稳:“我去拿铲子,把它葬在院中小槐树下。”
谢清辞起身:“婆婆,我帮您。”
“不用。”沈婆婆轻轻摆手,眼底藏着执拗的温柔,“十三年相伴,该由我亲手,送它归尘。”
她独自取来小铲,在槐树下细细掘土,动作缓慢郑重,每一下都极尽温柔,像是践行一场岁岁相守的旧约。
土坑掘好,她轻轻抱起白鹅,妥帖安放,一捧一捧温柔覆土,轻轻拍实,最后将掌心稳稳按在新泥之上,定格最后一寸念想。
良久,她起身拂去尘土,淡淡一句:“好了。”
字句寻常,掌心却早已攥紧,藏尽万般不舍。
谢清辞静静伫立,默然目送。
沈婆婆转身走过他身侧,脚步微顿,声音轻得近乎易碎:“谢先生,你们离去时,可否替我同老白告个别?我怕我一开口,就忍不住哭了。”
说完,她背过身,独自走向灶房,将所有哽咽与酸涩尽数藏起。
谢清辞缓步走到槐下新土前,轻轻俯身,低声呢喃:“老白,安心归尘。她万般不舍,却会好好度日。十三载朝夕相伴,护她岁岁孤安,你此生已然圆满。来生有缘,再续旧缘。”
暮色沉沉,晚风簌簌吹动槐枝新叶,枝叶轻颤,温柔摇曳,似旧友安眠,岁岁无恙。
当夜,三人留宿小院西厢房。
阿昭白日静静看了一场温柔别离,夜里倦得极快,早早睡熟,薄墙传来浅浅安稳的鼾声。
屋内灯影温柔,静谧安然。
谢清辞临窗坐立,执笔摊开旧闻册,缓缓落笔。
近辞轻步走入,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桂花茶,轻轻放在窗台,顺势落座他身侧。
“婆婆睡下了?”谢清辞轻声问。
“嗯,已经安歇了。”近辞应声,“灶上留了一碟饴糖,特意嘱咐我明日带给阿昭路上吃。”
谢清辞笔尖微顿,唇角轻扬:“婆婆心善温柔,最是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