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那人的手,转头看向老妇人:“病症始于何时?”
“三日之前。”老妇人的声音细弱,“他夜里起身外出,回来便成这般模样。问他夜里看见了什么,他缄口不言。”
“他夜里去往何处?”
老妇人默然半晌,目光没有落在谢清辞身上,而是凝望着床头墙壁。墙上一道细长水渍自上而下,从屋顶蜿蜒垂至墙角,宛若一行未能写完的残字。
“他去湖边走了一圈,回来……就病倒了……”
谢清辞没有继续追问。
他起身走到院中,暮色已然将近散尽,天边仅剩一线暗橘余晖,正被夜色缓缓吞没,好似一枚沉入水底的旧铜钱。
近辞倚着院墙而立,狐尾敛在衣摆之下,目光遥遥望向湖的方向,仿佛在谛听某种极细微的声响。
阿昭蹲坐在门槛之上,双手紧紧扣住膝盖,垂着头,难得一言不发。
谢清辞走到近辞身侧,一同望向湖面。暮色笼罩之下,湖水如一块打磨平整的旧墨,沉沉幽暗,望不见底。
“你可察觉到什么?”
近辞沉默片刻,语声压得极轻,唯恐惊扰湖底之物:“水底有东西在汲取。很慢,如同有人在长夜之中缓缓呼吸。”
当夜,一行人歇在村西一间久无人居的旧屋。
屋中积尘厚重,墙角蛛网密布,蛛丝悬着团团灰絮。窗台落满薄灰,灰层之上留着一道崭新细指印,看痕迹,似是女子方才触碰过。
阿昭蜷在墙角,裹紧披风躺下,不多时呼吸便趋于平稳,恰似一颗安稳落定的小石子。
谢清辞坐于窗边,不燃灯火。月光穿透窗纸,在地面铺出一片冷白光晕,窗棂的影子投落其上。
近辞斜靠门框而坐,不饮茶,亦不翻书。隐在暗处,一截狐尾自衣摆下垂落,尾尖轻抵地面,绷得微微发紧,像一根静静聆听夜风的旧琴弦。
子时过后,谢清辞听见一缕极轻的动静。
并非风声,乃是水声。
有什么东西自水中步出,湿漉漉的足踝踏过湖岸泥地,一步一步,向着村落走来。
脚步声轻得如同湿叶落于湿叶之上,却实实在在,步步逼近。
谢清辞端坐未动,静静听那脚步声自湖岸行至村口,再穿入深巷。它在一户人家门前稍作停留,而后窗扇被悄然推开一道细缝。门轴没有发出吱呀声响,想来是被反复开启,木榫早已磨得平滑。
有什么东西顺着窗缝渗进屋中,片刻之后,屋内飘出一声浅淡叹息,恍若睡梦中人无意识翻身,浑然不知自身境况。
脚步声再度自巷中走出,一步一步折返湖岸,没入湖水。
水声合拢,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谢清辞在窗前静坐整夜,没有出去查看。
他知晓,那脚步声,不会为谁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