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近辞方才开口。
嗓音压得极低极低,褪去了平日的清和平稳,沉得近乎沙哑,不似对身侧之人言说,反倒像隔着沉沉水土,与湖底蛰伏的阴晦之物低声对峙:“水底有东西。”
“不止那两株莲。”他眸光依旧沉落湖面,洞悉所有虚妄表象,“莲根底下,还压着一层旧物。”
谢清辞闻声缓缓起身,轻轻甩掉掌心沾着的微凉湖水,水声细碎,破开周遭死寂。
“什么?”
他抬眸望去的刹那,近辞掌心所有银光尽数散尽,半点痕迹无留。
湖面风平浪静,水光温顺柔和,暮色平铺其上,澄澈安然,方才那一场镇压湖底阴邪的惊天异动,仿佛从未发生过半分。
近辞缓缓收回手,目光沉沉凝望着湖心,暮色浸染眼底,将他澄澈瞳色晕成一片幽深剔透的暗琥珀。
“一截旧根脉。”他语声清淡,却字字笃定,藏着勘破万古虚妄的通透,“深埋湖底,枯死经年,早已没了生机形迹,却始终盘踞地底,暗中吞吸水土灵气、阴阳浊气,从未断绝。”
“那株黑莲滋生的魔气,并非自身造化。”
“是这截死而不僵的旧根脉,日日饲育、层层滋养出来的。”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的谢清辞,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幽邃:“黑莲看似诡异凶戾,实则早已被地底之物炼化操控,它是浮出水面的表象,真正作祟的东西,从不在莲身,一直埋在它的根下。”
谢清辞闻言,并未出言质疑,半句“当真?”“可确定?”也无。
他静静看着近辞松开五指,复又轻轻攥拢掌心的细微动作,像是亲手触到了尘封千年的隐秘诡秘,指尖余感未散,无声确认着方才勘查到的一切真相。
他素来知晓,近辞于这类阴晦诡谲、隐于天地肌理的异物之上,从无差错。
所言皆实,所见皆真。
……
湖的西侧坐落着村落,不过十几户人家,灰瓦土墙,屋舍皆低矮局促。
天色沉落之后,村中灯火迟迟不亮,仿佛村民不敢燃灯,唯恐灯火惊扰了湖底不该苏醒的存在。几户人家的窗台上摆着旧碗,碗中盛着米与盐,碗沿早已风干,似是许久之前摆下,早已被人遗忘。
引路的年轻后生将众人领到村东一户门前,叩了两下门便匆匆退开,脚步仓促,不愿在门前多做停留。
他垂着头,不曾回头,好似惧怕门缝之间,会有什么东西,恰好与自己目光相撞。
木门裂开一道细缝,老妇人自缝隙中探出半张面孔。双目浑浊,似被水浸泡过太久,眼白蒙着一层灰翳,看人时,视线隔着一层蒙尘的旧纱布。
她目光在谢清辞身上稍作停留,侧身退开,将门敞得更大,不曾说半句请进,只以沉默相让。
屋内晦暗无光,未点灯火,唯有窗纸滤进一层灰蒙蒙的天光,如同洗得发白的旧布,光线穿过来,已然失去所有力量。
床榻上躺着一名中年男子,面色惨白,唇瓣干裂,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如同水面缓缓游弋的小虫,只留下一道细若游丝的痕迹。
谢清辞在床边落座,伸手搭脉。
脉象虚浮飘摇,恰似浮于水面的浮物,时有时无,如同将断未断的丝线,被什么力量一扯一松,随时都会彻底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