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天道薄一 寄旧物（第1页）

归至停云镇，已是日暮时分。

天色沉蒙，没有落雪，干冷的朔风自镇口呼啸灌入，吹得旧闻馆门前那块老旧木牌吱呀摇晃，声声细碎，在暮色里荡开。

阿昭一马当先冲进门，包袱“咚”地摔落在地，整个人瘫软倚在门槛上大口喘气。

“总算到家了……我再也不出远门了，打死我也不去。”

这话阿昭已经说过很多遍，谢清辞早已懒得计数，径直从他身侧跨过，走到书案前落座。案上那盆细叶草又偏了朝向，他伸手轻轻将花盆转回来，好似在安抚一件静静等候归人的小物，细细摆正它的朝向。

阿青自灶房探出头，目光先落在瘫在门槛的阿昭身上，又抬眼细细打量谢清辞的神色，片刻便缩了回去。不多时，他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稳稳搁在书案上，碗沿氤氲起薄薄白雾。

“姜汤，放了红糖。”

谢清辞端起碗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漫入五脏六腑，如一汪温水，淌进早已沉寂的旧河道。他垂眸望着汤面微微泛红的浮沫，轻声开口：“你是学他的？”

他说的是近辞。入冬之后，红糖姜汤，本是近辞惯常煮的法子。

阿青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书房门口。

近辞正斜倚在门框边，解着腰间铜灯的系带，看见阿青这一眼投来，手上动作顿了半拍，随即若无其事继续，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

这一夜并无新的案宗，谢清辞难得在天色未黑之时便搁下了笔。他起身在屋中缓步踱了几圈，而后移步院中。

临走前扫净的庭院，又覆上一层薄薄新雪，脚踩上去，簌簌发出轻细的声响。他抬首望天，云层厚重绵密，将一轮圆月遮得严严实实，唯有寥寥几颗疏星，自云隙间漏出点点微弱微光。

“不冷么？”

近辞的声音自身后缓缓响起。

谢清辞回过头，只见近辞立在廊下，手中捧着一碗汤药，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薄衫，领口立得整齐，在屋内透出的灯火下泛着淡淡的柔光。他站在廊檐光影交界之处，半张脸庞浸在暖光里，另一半沉于沉沉暗影，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端药的姿态熟稔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可谢清辞望着他伫立的身影，心底忽然浮起一个恍惚的念头:

他竟记不清，近辞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栖身于此。

恰似有一扇门，在某个他未曾留意的瞬间被轻轻合上，没有听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响，待到抬眼之时，呼啸的寒风，便再也不会从那一处灌进来。

近辞缓步走上前，将药碗递过来：“喝药。”

谢清辞接过，饮下一口，苦涩漫开，眉头不由轻轻蹙起。近辞自袖中摸出那只熟悉的纸包，拆开，递来一颗蜜饯。

谢清辞含入口中，清甜缓缓压下满口药苦。他抬眼望向近辞的手，指节修长分明，指尖浸在夜里，带着寒凉。

咽下蜜饯，他在院中石阶缓缓坐下。近辞看了他一眼，亦随之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檐下旧灯笼被晚风拂动，悠悠打转，两道长长的影子落在积雪之上，浅浅交叠在一起。

“从前冬日，你都在何处度日？”谢清辞轻声问道。

“四处漂泊，走到哪里，便算哪里。有时在深山之中熬过一整个寒冬，有时寻一处镇上客栈，安住两月。”

“一直是一个人？”

“一个人。”

这两个字落下，周遭陷入片刻静默。谢清辞没有转头，可近辞分明看见，他搁在膝头的手微微动了动，似想要向旁伸去，又终究克制地收了回来。

“那如今呢？”

“如今有书房可栖，头顶有屋顶遮风挡雪。”

谢清辞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夜风拂过草木的沙沙响动。他背靠廊柱，望着院中落雪：“从前四处游荡，漂泊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岁月太久。”

“漂泊的日子，不累么？”

近辞没有即刻作答，目光落在院中古槐光秃秃的枯枝上，枯枝在寒风里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