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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渡三 等雪停（第2页）

阿昭轻声问：“那这船呢？”

“船便留在此处。”他轻轻摇头，浅声浅笑，“或许来日仍有路人需要渡江，旁人愿渡便渡，不必再是我死守不放的执念了。”

他低头端详自己的掌心，纹路纵横交错，被江水浸泡得浅淡模糊，像一张被岁月泡旧、再也寻不到归途的旧地图。

“从前我总固执以为，她临别一句‘下辈子来找我’，是予我的约定。”

“如今方才醒悟，这句话，大抵是我自己骗自己。”

“她当年或许只说了此生珍重，是我执念太深，自作多情，为自己凭空添了一场五百年的来世之约。我守的从来不是她的承诺，是我自己不肯放下的痴心。”

他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似江风拂水，皱起一瞬，便归于平整。几百年沉重执念，一朝落定，轻得像一场终醒的大梦。

谢清辞迈步上前，在他身侧静静落座：“当年你执念这句话，心里所求是什么？”

渡鸦妖怔然片刻，轻声道：“求她归来，求她记得，求她不负我岁岁等候。”

“如今所求呢？”

他默然良久，望着江面灰蒙蒙的倒影，终于彻底释然：“如今方知，那句来世之约，从来不是她许我的，是我赠自己的念想。”

“我只是想让自己永远记得，我遇见过她，爱过她，等过她。记得这些，便足够了。”

话音落尽，他重新执桨撑岸，孤舟缓缓离岸，往归途行去。

回程一路，江水寂寂，无人言语。

阿昭静坐船舷，攥紧船板，难得沉静安分。近辞独坐船尾，铜灯安搁膝头，目光自始至终，静静落在谢清辞单薄的背影之上，无声相随。

船至渡口靠岸，渡鸦妖放下船桨，立在船头，并未急着下船，他在船头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先从近辞身上掠过，然后落在谢清辞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但尾音沉沉的，像一颗被放了很久的石子终于落进了水里，通透又悲悯：“谢先生，你一生温柔，总替旁人铺尽前路，解尽心结，可你自己的路，可有旁人替你思量、替你守候？”

谢清辞身形微顿，抬眸望向他。

近辞坐在船尾，铜灯搁在膝上，他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感觉有一个答案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但他没有开口。他只是把那盏铜灯从膝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像握住一件不需要被说出口的信物。

渡鸦妖已然低头解缆，逆光掩去所有神色，不待应答。

阿昭率先跃上岸，回头唤他，谢清辞应声回神，稳步踏离船板。

重回岸上之时，渡鸦妖已然再度静坐船头。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蜷缩佝偻，脊背挺直舒展，卸下了五百年沉甸甸的孤苦执念。他微微偏首，朝谢清辞和近辞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朝谢清辞，又像是朝近辞，又像是在两个人一起。

是道谢，亦是道别。

释然坦荡，岁岁安然。

谢清辞亦颔首回礼，转身离去。

行出很远，阿昭忍不住回头回望。

旧船依旧系在江边，那人静坐船头，面朝滔滔江水。不再困于等待，不再困于虚妄，只是安静歇坐，任由江风吹干满身经年水汽，静待岁月寻常。

少年快步追上前方人影，小声追问：“先生，他刚刚那句话……”

“我听见了。”谢清辞轻声应道。

“那你的路，有人替你想吗？”

谢清辞未曾作答，只是缓步前行。片刻后，他微微偏头，侧目望向身侧半步相随的人影。

近辞垂眸行路，眉眼安静，仿佛未曾听闻方才那句诘问。腰侧铜灯轻轻晃动，无声无息，唯有藏在袖口的指尖，极轻、极紧地蜷了一瞬，小心翼翼护住掌心一物，珍视至极，唯恐遗失。

阿昭落后几步，将这细微一幕尽收眼底，乖乖敛了声，不再多问。

暮色渐垂，暮霭青淡，连天接地，像一匹陈旧柔软的素色绸缎，温柔覆尽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