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辞抬眸望向坡上一隅。那里立着一间废弃草棚,顶棚坍塌大半,四壁尚且完好,足以遮挡夜风寒露。
“今夜暂住草棚。”
话音未落,近辞已然抬步朝草棚走去。
近辞细细打量棚内环境,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方干净旧毯,平整铺在干燥地面,又叠好一方软巾置于旁侧,妥帖周到。
今日他发间簪着那支银簪,素净雅致,俯身铺毯时,乌黑发尾滑落肩头,暗处之中,簪身掠过一点细碎微光,转瞬便被沉沉暮色吞没,像是奔赴一场无人知晓的旧约。
阿昭看得瞠目结舌,忍不住喃喃:“近辞哥,你这布囊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永远掏不完!”
……
天光微熹,晓雾初薄。
谢清辞自浅眠中醒转。江上浓雾褪去大半,余下一层浅浅氤氲,笼着一江青灰水色,波纹细碎,温柔又冷清。
他坐起身,抬眼便望见草棚门口空空荡荡,昨夜守夜之人已然不在。
起身走出棚外,晨风寒凉扑面。晨光朦胧的码头边,近辞正蹲在临水石阶上,细细清洗一把旧木梳。
月白衣袖轻轻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清瘦干净的腕骨,江风浸着晨霜凛冽刺骨,将他指尖冻得泛出浅浅绯色。他洗得极慢,指腹一寸寸抚过梳齿缝隙,细细擦去经年积垢,温柔虔诚。
那模样,不似洗刷旧物,倒似反复摩挲一本翻阅千遍、熟记于心,却依旧舍不得草草合卷的旧书。
江面碎光落满他垂落的发梢,温柔流转。发间那支银簪早已重新规整束好,晨雾水汽氤氲簪头花瓣,磨去锋芒,覆上一层淡淡白光,像一朵初绽便被朝露浸润的旧花,温柔隐忍,岁岁如故。
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近辞动作未停,指尖微微一顿,静静立着,像在等候身后人的声音,稳稳落地。
谢清辞静静立在他身后,看他耐心拭净最后一点细碎尘渍,轻声开口:“谁的梳子?”
近辞将木梳捞出水面,轻轻甩去水珠,以袖口仔细拭干,妥帖揣入怀中。动作自然熟稔,是藏了许多年的习惯。
他语声清淡无波:“阿莹之物,弃于槐树底下许多年,积灰太久,该洗净了。”
语罢起身,缓缓垂落衣袖,抚平衣料褶皱,袖口隐现的浅淡竹纹,在初晨天光里一闪而逝。
他不解释这把旧梳为何留存至今,不解释为何年年珍藏、今日特意清洗,亦不解释心底尘封的岁岁念想。
于他而言,有些执念无需言说,反复确认过的心意,本就不必向任何人剖白。
谢清辞静静看着他,未曾追问半句。
他迈步蹲至江边,掬一捧刺骨江水洗面,寒凉透骨,他微微抽气,抬手甩去掌心水珠。
下一瞬,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布巾已然递至眼前,是昨夜铺在草棚之中的那一方软巾。
“何时起身的?”谢清辞接过布巾拭去水渍。
“较你早一个时辰。”
近辞立在晨雾之中,衣摆被江风往复拂动,起落无声。他低头接过用过的布巾,依旧一丝不苟叠好,收进随身布囊,举手投足,皆是经年不变的稳妥沉静。
这时,阿昭揉着惺忪睡眼,缩着双手从草棚里钻出来,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谢清辞瞥他一眼,轻声道:“昨夜睡得倒是安稳。”
少年吸了吸微凉空气,搓着双手老实回话:“半夜我醒过一次,看见近辞哥蹲在火堆旁添柴,火光映得他眉眼特别好看。”
话音落下,近辞已然转身望向茫茫江面,背影清寂,不露半分情绪。
阿昭搓了搓冻红的鼻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小一些:“……我当时蹲在草棚角落里,裹着披风,其实困得要死。但看见他蹲在火堆旁边,火光把他侧脸照得亮亮的,我就醒了。我看了好一会儿,他添柴添得很轻,像是怕把你吵醒。他添完柴之后还往草棚里看了一眼……我以为他在看我呢!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后来我又偷偷睁了一只眼,发现他在看你,他在看你是不是还睡着。”
谢清辞目光在他单薄背脊上静静停留一瞬,随即收回视线,一同望向雾中江水。
晨雾朦胧的船头,渡鸦妖早已端坐等候,依旧是昨日孤寂蜷缩的姿态,肩背微敛,手肘抵膝,侧脸轻靠手背。只是今日,他梳理整齐了长发,换了一身干净素衣,布料虽旧,却平整洁净,褪去了昨日濒临溃散的颓靡死气。
察觉岸边动静,他缓缓偏过头。
“渡江吗?”谢清辞轻声问询。
渡鸦妖轻轻颔首,起身解下船缆,动作较之昨日,利落舒展了许多,多了几分活人气息。
谢清辞率先踏上船板,阿昭紧随其后纵身跃上,船身轻轻一晃,少年连忙攥紧船舷站稳。近辞最后登船,默然落坐船尾,将随身铜灯安稳搁于膝头,安静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