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记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五百年前,我记得她临别所言下辈子,来找我。’”他微微偏头,似在自问,又似在求证,眼底满是不确定的荒芜,“可就在上月,我忽然恍惚……她当年说的,到底是下辈子?还是仅仅只是,这辈子?”
“我记了五百年的执念,一朝松动,再也辨不真切了。”
江风掀起他单薄衣摆,起落不定。他微微蜷缩肩头,将自己拢得更紧,像一只收拢所有羽翼、无处归栖的孤鸟,孤零零栖在茫茫江面之上。
“这五百年,你可曾见过她转世轮回?”谢清辞轻声询问。
渡鸦妖缓缓点头,目光依旧凝滞江面:“见过,整整三世。”
“第一世,她是江边渔女,嫁与渔夫,生养二子,安稳寿终,年过六旬。”
“第二世,她是戏台伶人,眉眼温婉,却命途浅薄,三十载芳华,染病辞世。”
“第三世,她是私塾先生之女,安稳嫁人,三餐四季,烟火寻常,一生顺遂无忧。”
他娓娓道来三世圆满,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悲喜。
“三世轮回,我年年都去看过。”
“你可曾与她相认、说话?”
“不曾。”渡鸦妖轻轻摇头,眼底空落落的,“她早已不记得我。她每一世都活得安稳圆满,岁岁无忧,我凭什么闯入她的寻常岁月,惊扰她的安宁?我只能远远看着,仅此而已。”
“那你守着渡口,到底在等什么?”
这句话落下,又是漫长死寂。
渡鸦妖松开紧握的双手,复又攥紧,反复数次,像是攥着自己五百年无解的执念。
“从前我以为,我在等她赴约归来。”
“后来我渐渐明白,她不会回来了。三世圆满,岁岁安然,她早就放下前尘,彻底走出了过往。可我的船还在,我的渡口还在。我日日撑船渡尽世间亡魂,总心存侥幸,只要我守在这里,总有一日,她会踏波而来,坐我的船,渡这忘川。哪怕她不识我,我为她撑一次船,也算圆满当年执念。”
江水寂寂,风过无痕。
他垂下头颅,嗓音压得极低,藏着五百年无人知晓的疲惫与落空:“可我近日才忽然醒悟,我该停下了。”
“船未朽,桨未烂,渡口依旧,可她早就走过了这道忘川,走过了需要等候的年岁。唯有我,像一根死死钉在江心的朽桩,寸步不离,死守着一场无人赴约、早已落幕的旧梦。”
江风掠过水面,吹皱一江静水,转瞬又归于平寂。
谢清辞静静望着船头那道孤寂蜷缩的背影,默然片刻,抬步走下码头,踏上那块发软发朽的旧木板,在渡鸦妖身侧静静落座。
两人并肩倚在船头,一同望向灰蒙蒙的辽阔江面,满目苍茫,尽是荒芜。
“她第三世的居所,在何处?”
“江对岸的寻常小镇。”
“你往年年年都去探望?”
“年年都去。”渡鸦妖轻声道,“立在街巷远处,静静望片刻。有时见她院前晾衣,有时见她院中择菜,烟火寻常,岁月温柔。”
他语声微哽,转瞬便压下所有酸涩,只余满心怅然:“那样安稳寻常的人间烟火,是我穷尽五百年,也求不来的安稳。”
“今年为何未去?”
渡鸦妖沉默良久,沙哑出声:“……没力气了,执念将散,心神俱疲,再也走不动了。”
“那明日,我陪你去。”谢清辞语气笃定,温柔又安稳。
渡鸦妖骤然转头望他,眼底泛起浅浅红意,却终究未曾落泪。他静静看了谢清辞数息,所有酸涩哽咽尽数化作一句轻浅的道谢:“……多谢。”
谢清辞起身,拂去衣摆沾染的木屑尘灰:“明日清晨,我在此等你。”
折返岸边,阿昭连忙迎上,压低声音问道:“先生,他真的要跟我们过江吗?”
“嗯,明日渡江,去对岸小镇。”
“那我们今晚落脚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