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忘川渡一 守渡人（第2页）

阿青低低“嗯”了一声，声音闷在胸腔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前往忘川渡口的路途不算遥远，先沿江河行两日坦途，再顺江水往下游走一日便可抵达。

沿途风物渐变，开阔田野尽数褪去，入目皆是无边无际的枯黄苇荡。长风过处，万千苇秆齐齐低伏，复又昂起，层层叠叠，翻涌如永不平息的旧浪，萧瑟又绵长。

阿昭快步走在最前，回头望向缓步随行的近辞，好奇发问：“近辞哥，你说的渡鸦妖，是生羽翼的原形吗？”

“早已修得人形，与常人无异。”近辞轻声应答，“只是习性难改，偏爱静坐船头，化原形栖守渡口。”

“那是男子还是女子？”

“是男子。”

“他守了渡口多少年呀？”

近辞脚步微顿，眸光望向远处连绵苇浪，语声轻缓，载着五百年的厚重沧桑：“约莫五百年。”

阿昭脚步倏然滞住，心头微震，静静望着前方那抹月白身影。

近辞垂眸行路，月白衣摆轻轻扫过枯黄苇叶，随风微动，像一朵轻掠水面的浮云，干净又孤寂。

少年将满腹疑惑尽数咽回心底，默默转头继续前行。

……

第三日午后，三人终抵江岸。

江面辽阔浩渺，远超想象，江水呈灰蒙蒙的暗色，江面风平浪静，像一面被尘布蒙盖多年、不见天光的旧镜，沉寂无波。

江岸是一方缓坡，临水处立着一座破败老旧的码头。数根朽木桩深扎江水，铺搭的木板发黑发软，历经风雨侵蚀，早已不复当年模样。码头边系着一叶孤舟，船身斑驳褪色，船桨静静斜倚船板，落满薄尘。

船头独坐一人。

灰旧布衣裹紧单薄肩头，他双膝收拢，两手交叠垫着下巴，静静面朝滔滔江水，一动不动。看着不过三十余岁模样，眉眼清浅，可那双眼底，盛着岁月沉淀的荒芜与空寂，是历尽千年风霜的苍老疲惫，像黎明之前漫天灰蓝的寒雾，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身形未转，只任由江风卷走语声，淡淡开口：“今日不渡人。”

谢清辞止步码头岸边，未曾登船。近辞立在他身后半步，掌心握着那盏未燃的铜灯，默然伫立。阿昭蹲在不远处的坡地上，安安静静，不作声响。

“我们不渡江。”谢清辞出声，音色清润平和，“是有人托我们前来，他说你是他的故人。”

渡鸦妖肩头微僵，缓缓转头。

目光先掠过谢清辞，再落至近辞身上。那一眼停得比看谢清辞的时候长了一瞬，像一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了一张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看见的脸。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目光又移开了，重新落回谢清辞眉眼之间，嗓音沙哑：“……是他托你们来的？”

“他说你近来状态异常，日渐溃散。”

渡鸦妖没有应声，重新转头望向苍茫江面。但他的肩背在转头的时候微微松了一点，像一个人在看见某个故人之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一下很轻，轻到阿昭完全没有注意到，轻到谢清辞也只是觉得渡鸦妖的坐姿好像比刚才直了一点点。

近辞站在谢清辞身后半步，没有出声。

江风浩荡，掠过水波，卷起微凉湿气。漫长的沉默漫延开来，久到阿昭以为他不会作答，那沙哑低沉的声音才悠悠自江面浮起，裹着五百年的茫然与怅然。

渡鸦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像是自言自语：“他怎么自己不来？”

近辞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他走不开……”

渡鸦妖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咀嚼那三个字，然后开口了，嗓音沙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他走不开……他什么时候走得开过。”

近辞没有说话，他的尾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一个人在按住一件快要浮上来的东西。

谢清辞没有回头，但他注意到了渡鸦妖那句话的尾音，那不是一个普通朋友提起另一个人时会有的尾音。那句话里有一种很深的、像是被时间磨薄了但还是没有被磨断的东西，像一根线，很细，但还在连着。

渡鸦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近辞，那一眼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被风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带走了。他收回目光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对江面说话：“……他还是那个样子，见了面也不说话。”

近辞站在那里，衣摆被江风掀起又落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被他确认过很多次、不需要再用力的事：“……他说话。”

渡鸦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很轻的一下，像一枚被风吹了很久的旧叶子终于在某个瞬间翻了个面。他没有回头，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沙哑比刚才浅了一层：“……那你回去告诉他，我还没散，让他别蹲在门口不进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看向近辞，重新面朝江面，像在等那句话说完了自己落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