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画中手一 墙中画（第2页）

……

出发那日是个沉阴天，无雪，风却割脸，从镇口巷口灌进来，裹着干涩的土腥味，像隆冬临走前，吐出的最后一口凉寒气。

阿昭没被落下。他早早劈完灶房的柴、挑满水缸、把阿青的柴房收拾得齐齐整整，而后站在谢清辞面前，胸脯挺得高高的，拍着胸脯：“先生，这回我杂活全都干完，你可找不到理由不带我了！”

谢清辞扫他一眼，淡淡开口：“你把我笔洗了？”

阿昭脸上洋洋得意的笑瞬间僵住：“……笔？”

“窗台上那支秃笔，昨日沾了朱砂。你洗了？”

少年猛地转身扑向窗台，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谢清辞低低笑了声，系紧肩头包袱，朝着门口唤道：“阿青，家里诸事劳你照看。”

阿青立在门槛上，安静点头：“先生放心。路上风雪多，诸位多加小心。”

近辞走在最末，腰侧悬着那盏铜灯，手里拎着一只收口严实的小布囊。

今日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衣，但与往日不同。料子细密厚实，布面浮起一层朦胧柔和的柔光。领缘与袖口滚了一道极窄的银纱镶边，内里织忍冬缠枝，纹样压得极淡，灯火照上去才流泻出细碎微光，如同霜花悄然落于衣边。衣襟扣是一枚温润的白玉扣，触手生温，形制简约，全无镂金琢玉的浮夸。

发间一支白玉忍冬簪，半披发尾垂到腰侧。

他步至阿青身侧，脚步微顿，自布囊中取出一包物事递过去。旧纸裹得齐整，细麻绳扎得紧实，纸角折了三折，边缘被指腹反复压得平平整整，像是灯下细细整理了许久，才郑重递出。

“伤药。”近辞语声淡，“你前几日劈柴，划了手，也可以治膝盖疼。”

阿青愣着接过，指尖还没碰到纸包，近辞已然转身走远。他垂首望着掌心的药包，粗粝的纸页蹭着指腹，暖意顺着纹路慢慢渗进来。像淋了许久冷雨的老牛，忽然被披上一件干软的蓑衣，惶然又熨帖，连道谢都忘了说。后来他关上门，转身回了柴房，把剩下的柴劈得比往日更细更齐整。

去柳河村的路，比预想中好走。沿途散落着村落与驿站，路是夯实的土路，枯草被前些日的雪压伏在地，露出一条灰褐色的路脊。

阿昭走在前头，三步一回头，目光总往近辞腰侧的布囊上瞟，终于按捺不住好奇：“近辞哥，你这布囊里到底藏了多少宝贝？”

近辞步履平稳，语声淡淡：“不多。”

“前日我瞧见你从里头掏出来一把木梳。”

“嗯。”

阿昭眼睛一亮，凑上去追问：“给谁用的？”

近辞沉默须臾，声线平得像无风的水面：“……日后你便知道。”

那梳子是老桃木的，梳齿被摩挲得光滑圆润，齿缝边缘被指腹反复打磨得温软，想来是日日拿在手里，摩挲了许多年。他话说得淡，尾音却收得快，像一件珍藏许久的物事，只掀开来一角给人看一眼，便又匆匆收好，指尖还恋恋贴着木边，舍不得放。

阿昭的好奇心被勾得老高，追着又问了两句。近辞只漫不经心“嗯”了几声，半个字都不多漏。少年瘪着嘴，一溜跑回到谢清辞身侧，小声告状：“先生，近辞哥不肯同我说布囊的秘密。”

谢清辞目光落在近辞腰侧那盏铜灯上，淡淡一笑：“你问他，不如问他那盏灯。”

阿昭眨眨眼：“灯怎么了？”

那盏灯今日未曾点亮，铜盏却擦得锃亮，灯芯剪得齐整，想来是日日清晨，都要就着天光细细端详擦拭，确认不染半分烟灰，才肯重新挂回腰间。自初见近辞，这盏灯便总在他身侧，极少点燃，却从未离身。

谢清辞侧过头，看向身后缓步而行的人，随口问道：“这灯有什么来历？”

近辞垂眸瞥了眼铜灯，脚步未曾停，却慢了半分：“她给我做的，说我常年走夜路，总得有盏灯照路。”

“她做的？”谢清辞微微讶异。

“嗯。”近辞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铜壁，“她本想做一盏长明不灭的灯，可她不懂术法，只能打个铜壳子。后来我……”他顿住，目光落在铜灯被反复摩挲得圆润的边角上，声音轻了几分，“后来我找人在灯芯刻了聚灵纹。”

铜灯随步履轻轻晃动，磨得发亮的边角在阴天里掠起一瞬微光，转瞬又隐入阴影。

阿昭脚步也停了，回头，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她送你这盏灯的时候，你们认识多久了？”

“三年。”近辞语声很轻，“她做了三年，才做好，做完没几日，她便走了。”

风卷着枯草擦过路面，沙沙作响。阿昭脸上的好奇一点点沉下去，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所以这么多年，这灯你便一直带在身边？”

近辞“嗯”了一声，再无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