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然凝望片刻,缓缓拢好衣袖,伸手去取案头茶碗,指尖触及,寒凉彻骨。
下一瞬,手边凉茶忽然被人轻轻挪开。
近辞不知何时自书房走出。发梢沾着夜雪微凉水汽,衣衫轻敞,立在灯火明暗交界处。
他将一碗热气袅袅的汤药轻置案前,发间回纹银簪缀着的细小银珠,随轻缓呼吸微微磕碰,漏出点点细碎微光,明暗浮沉。
“茶水凉了。”近辞声线清浅低沉,“喝药。”
谢清辞抬眸望他。
摇曳灯火隔在二人之间,光影错落。近辞目光淡淡扫过他袖口未掩周全的青纹,指尖几不可察微动,似想触碰、想探看,终究尽数克制。唯有眼睫轻轻一颤,藏尽心底无声波澜。
谢清辞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味清苦难耐,涩意缠满舌尖喉底。
近辞看他微蹙眉眼,自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纸包,轻轻摊开。
里头只剩最后一颗蜜饯,琥珀剔透,覆着薄霜,在灯火下温润透亮。
“就剩这一颗?”谢清辞轻声问。
“未曾补货。”近辞将蜜饯缓缓推至他案前。
“你自留便可。”
近辞没有应声,亦不收回,只是静静望着他,默然执拗。
谢清辞无奈,只得拈起放入口中。清甜缓缓漫开,一点点冲淡满口苦涩,温柔绵长。
近辞转身走向书房,行至门口,脚步微顿,未曾回头,轻浅语声随风落来:“明日我上街采买。”
语毕入房。片刻后,传来被褥轻响,紧跟着一声极轻的吹灯声,温柔小心,唯恐惊扰风雪长夜。
满馆沉寂,落雪簌簌。
谢清辞起身归屋,途经走廊,瞥见书房门缝漏出一缕细细月光,清清白白铺落地面,是那人特意留开的缝隙,留一缕月色,伴长夜孤宁。
他静望两息,转身离去。
一夜落雪无声,天地安寂。
……
翌日天光破晓,雪霁天晴,万物覆白,澄澈干净。
阿昭醒得最早,天刚亮便蹦到院中堆雪玩耍。滚出一大一小两团圆雪,黑石为眼、枯枝为鼻,扯来一块旧布系作围巾,堆出个憨笨圆滚的小雪人。
“先生!快看看我的杰作!”
谢清辞推开房门,立在廊下静静看着他。
“你堆的这是什么?”
阿昭挺胸抬头,满脸得意骄傲:“是我呀!是不是活灵活现!你看我特意滚得圆圆的脑袋,还有眼睛,多像我!”
谢清辞静静打量那圆滚滚胖乎乎的雪团,淡淡评价:“看着像白萝卜。”
“它明明有眼睛!”阿昭急得立刻反驳。
“长了眼睛的萝卜。”谢清辞语气平淡,却精准戳破少年满心骄傲。
阿昭脸上得意瞬间垮得一干二净,蹲在雪人旁边扒拉积雪,嘀嘀咕咕跟雪人较真:“哪里像白萝卜了!我明明堆得特别用心!我再改改,把脑袋改小一点,肯定好看!”
谢清辞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缓步走至院中小水缸旁洗手。
缸沿结着一层薄霜,触骨微凉。他掬一捧冷水扑面,凛冽凉意驱散晨起朦胧,通体清明。
抬手拭去水珠的刹那,余光一闪——
院门口,立着一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