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素银质地,哑光温润,不浮艳、不刺眼。簪头镂刻细密连环回纹,底端垂着四枚米粒大小的圆银珠,精致内敛。
无人知晓他何时更换。许是行路歇脚的须臾间隙,许是归馆之后,独自临着水盆倒影,默然整理发丝,悄然换簪。
他向来如此。
阿青靠在灶房门框的小马扎上,未曾动筷。抬眼望了望低压沉云,又低头轻轻按揉膝头,旧疾隐隐作酸。
阿昭嚼着萝卜干,好奇抬头追问:“阿青哥,你怎么总看天色?是要变天了吗?”
“今夜落雪。”
阿昭满脸诧异,仰头望向灰蒙蒙天穹,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天上看着平平无奇啊!没有冷风,没有阴雾,一点落雪的征兆都没有!阿青哥,你难道会观天象不成?”
阿青指尖按着酸胀膝头,轻声道:“膝盖疼。”
“噗嗤——!”
阿昭当即笑出声来,满眼新奇趣味,身子微微后仰,笑得眉眼弯弯:“原来是这样!你的膝盖居然能预判风雪!也太稀奇了!以后刮风下雨下雪,我不问天,先来问你的膝盖!”
少年笑声清脆烂漫,满是纯粹好奇。
谢清辞唇角亦浅浅扬起一抹温柔弧度。
唯独近辞未笑。
他静静看着阿青按压膝盖的动作,眼底微凉的疏离,被屋内融融烟火,悄悄冲淡些许。
饭毕,谢清辞默然起身走入里屋。
阿昭放下碗筷,探头探脑,满眼疑惑:“先生去哪里啦?是去拿东西吗?”
片刻,谢清辞缓步走出,手中端着一碗温热药渣,叠着一方干净软布。他径直走到阿青身前,缓缓蹲身。
“左腿还是右腿?”
阿青浑身微怔,抬眼微讶:“先生……”
谢清辞语气温和稳妥,“哪边不适?”
“左膝。”
谢清辞将软布浸入温热药汁,拧至半干,递至阿青面前:“敷一盏茶时分。入夜睡前再敷一次,明日便能舒缓许多。”
阿青伸手接过温热布巾,覆于膝头。袅袅暖意浸透布料,缓缓渗入骨缝。紧绷许久的肩背、隐忍许久的酸痛,尽数缓缓松弛。
他素来寡言,不善道谢,只垂眸静立,眼底盛满安稳暖意。
阿昭乖乖坐在一旁,不再嬉闹,托腮静静守着:“阿青哥,要是太烫你一定要说哦,别忍着!”
一室安静温柔,静待一盏茶时光缓缓流尽。
夜色深垂,果如阿青所言,细碎白雪簌簌飘落。
雪势轻柔细密,漫天漫地洒落,覆满屋瓦檐角,整座旧闻馆浸在清宁静谧的风雪之中。
阿昭困倦归房,沉沉入眠。阿青亦回柴房歇息。
偌大旧闻馆,唯余书案一盏油灯长明,灯火灼灼,温柔不熄。
谢清辞独坐案前,执笔誊录此番外出所遇旧事,一字一句,沉稳归档。
落笔雾隐山往事,笔尖微顿。
“山中花妖阿萤,葬于槐下,岁岁花期赤红如焰。其故人年年赴山,静坐树底,无言久立,静默而归。世人难知其执念所思,唯见回首刹那,眼底盛落雪,岁岁皆寒凉。”
翻过纸页,重新蘸墨,落笔宜安镇枯井旧憾。
“宜安镇赵宅后院,枯井一口,深约两丈。井下埋一女子骸骨,亡故六十余载。其妹年七十余,每夜往井边以手摩挲井沿,欲启井盖而力不能及。六十余年,岁岁如此。余替她取出骸骨,引魂归去。其妹立于院中,良久不言。后余转身欲走,闻其声于身后,低如旧弦初颤——‘阿姐,下辈子换我照顾你。’”
落笔终了,谢清辞放下毛笔,小臂酸胀发麻。他随手撩起衣袖,那道盘踞肌理的灰青纹路,已然蔓延至肘弯,如青藤暗生,逐年加深,无解亦无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