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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中人三 岁岁安然（第3页）

赵家老妪早早起身，独自一人缓步走到枯井之旁。

她枯瘦指尖轻轻抚过光滑温润的井沿青石，动作温柔郑重，似与纠缠六十年的执念、惦念、愧疚，好好道别。

赵德厚跟在母亲身后几步，不远不近，安静陪伴，不再阻拦。

她轻声低语，嗓音沙哑却释然：“阿姐，你好好走，去往安稳福地，岁岁无忧，来生顺遂。下辈子，换我护你，换我等你，换我寻你。”

清风穿院而过，老枣树枝头最后一片枯叶悠悠飘落，盘旋几圈，轻轻落于井沿之上。

一声轻响，落地无声。

像是虚空之中，那缕往生亡魂轻轻应了一句:

“安好。”

白日离去之时，谢清辞素来不轻易收受重金厚礼，此番亦是分毫未取，只收下了赵德厚亲手所制、朴素干净的几包米糕。

临别门前，赵德厚对着三人深深一揖，神色诚恳：“先生大恩，无以为报。家中旧事压了几代人，今日终于得以尘埃落定。”

阿昭将糕点小心翼翼揣入怀中，步履轻快松弛，连日沉郁尽数消散，满心轻松欢喜。

行过小半日路程，身后宜安镇的轮廓彻底隐于山野天际，杳无踪迹，再望不见半分烟火。

三人沿着河滩土路缓缓前行，正值枯水时节，河床裸露大片青白卵石，流水清浅叮咚，一路相随，声声悦耳。

近辞缓步走在谢清辞身侧，铜灯稳稳悬于腰侧，随步履轻轻晃荡，灯身光洁锃亮，一尘不染。

他指尖轻轻搭住灯柄，指腹缓缓蹭过光滑铜面。灯盏常年擦拭，洁净如新，想来是日日拂尘、夜夜端详，岁岁如初，从未蒙垢。

一路静谧清风，山河温柔。

谢清辞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一路安宁：“近辞。”

近辞应声，语声清淡温顺：“我在。”

“你年年岁岁，奔赴雾隐山。”谢清辞语速轻缓，漫不经心般随口闲谈，“多少年了？”

近辞眸光微微垂落，望向脚下潺潺流水，轻声答道：“岁月太过漫长，朝暮更迭，无从细数，早已记不清年岁。”

谢清辞侧眸看他，轻声再问：“每一次独自前往，你都在山中做些什么？”

“静坐槐下。”他语声轻浅温柔，绵长安稳，藏着经年孤守，“大多时候静默相伴，一坐便是整日整夜。偶尔絮絮闲谈，同她说一说人间四季更迭、山河变迁、世事冷暖。”

谢清辞轻轻追问：“你同她，都说些什么？”

近辞沉默须臾，清风拂过眉眼，眼底盛着温柔旧忆：“说这一年的山河风物，说我途经的人间烟火，说世间岁岁安稳、四季常新。”

他侧过头，眸光清浅温柔，稳稳落于身侧之人眉眼之间，字字真心：“也说我岁岁安好，好好活着，未曾负诺，从未失约。”

“年年如此？”

“年年如此。”近辞脚步未停，语调平和笃定，“我当年应允过她，此生岁岁赴约，永不相负。”

一句一诺，便是岁岁山河，岁岁独行，岁岁坚守，初心不负，从未更改。

谢清辞微微放缓脚步，轻声问道：“那这些年，无人相伴、岁岁独守寒凉，你过得好不好？”

近辞脚步随之缓缓放缓。

河滩旁一株老柳枯枝临水垂落，清风拂过，柔软枝条轻划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温柔的涟漪。

他驻足抬手，指尖轻轻触过枯瘦柳枝。柳枝微晃，无力垂落，复归水面，一如他过往数百年，浮沉漂泊、无依无靠的孤寂岁月。

良久，他垂眸低语，声线轻淡温柔，藏尽半生孤凉，亦藏尽此刻心安暖意：“从前岁岁寒凉，无温无暖，孤身独行，万事皆寂。如今……倒是好些了。”

简简单单一句，道尽数百年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