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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中人三 岁岁安然（第2页）

老妪唇瓣轻轻颤抖，积攒六十年的愧疚、遗憾、自责与煎熬，终化作一句破碎哽咽的轻语，轻轻落于空寂厢房：

“阿姐，对不起。”

话音落地，无风自动。

窗台那盆枯死多年的茉莉，干枯枝桠轻轻一颤，似旧年亡魂闻声动容。

当夜，月凉如水，清辉洒满整座荒芜小院。

谢清辞于枯井之旁点燃一盏引魂莲灯。

黄纸折作莲台，灯芯灼灼摇曳，暖黄微光温柔绵长，稳稳圈住井口方寸之地，护住井底残存最后一缕温柔魂息。

赵德厚没有回前厅安睡，就静立在月亮门之下，远远望着莲灯灯火，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姑母默默送行。

他将那截白骨安稳安放灯侧，盘膝静坐井边，低诵引魂咒。

语声低沉温柔，不似冰冷度咒，反倒似低声安抚闲谈，温柔陪着这缕漂泊半生的孤魂，细细道别，缓缓释怀。

阿昭乖乖蹲在一旁，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静静陪着先生渡魂安灵。

近辞静立数步之外，铜灯稳稳落于脚边，灯火安然不动。他眸光始终落于谢清辞清隽侧脸，一瞬不移。看他轻翕双唇，看他掌心平放膝头，看他温柔渡魂、慈悲向善的模样，眼底沉静温柔，藏着无人窥见的、绵长经年的心绪。

微凉夜风穿院而过，莲灯火苗轻轻弯折摇曳，似被一缕无形虚影轻轻拂过。

灯芯微颤，灯影浮动，一盏暖微光之中，缓缓浮起一缕极淡极虚的白影。

虚影薄如晨雾，朦胧虚幻，缓缓凝聚成形，化作纤细单薄的少女人形。一身陈旧布衣，身形瘦弱单薄，静静立在井边，遥遥望向厢房方向。

她静静伫立片刻，似透过重重门窗，望见了窗内垂泪致歉、愧疚半生的妹妹。

六十年执念，一朝尽解。

而后她缓缓转身，面向谢清辞静坐的方向。不见清晰容颜，却能清晰感知，她微微躬身，姿态轻柔，似含尽半生释然、温柔道谢。

下一瞬，莲灯火苗轻轻一跳，应声熄灭。

那缕纯白虚影随风散开，如烟似雾，消融于沉沉夜色之中，无迹可寻，彻底解脱往生。

小院重归空寂清冷，只剩灯侧那截白骨，静静安躺，安稳释然。

阿昭怔怔眨了眨眼，半晌才低声轻问：“先生……她、她真的走了吗？彻底离开了？”

“走了。”谢清辞缓缓起身，轻声应答，语声温柔释然，“执念已了，心结已解，再无牵挂，走得安稳自在。”

赵德厚走上前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了结了。”

他俯身重新将白骨妥帖包好，转身再度走向厢房。

近辞弯腰拾起地上铜灯，动作缓慢慵懒，眸光沉沉悠远，似思虑万千，心绪绵长。

谢清辞行至厢房门口，脚步微微驻足，回头轻声唤他：“近辞。”

近辞抬眸，目光落来，沉静温顺：“嗯？”

“今夜诸事已了。”谢清辞温声道，“院内安稳无虞，你先持灯回房歇息便可。”

近辞微微颔首，提灯缓步走近。

两人擦肩之际，他的目光轻轻扫过谢清辞垂落的衣袖。衣袂未曾完全遮掩腕间，那道青色纹路若隐若现，幽幽浅浅。

他抬手，指尖极轻极淡地擦过纹路边缘。

那一触，轻若落雪，转瞬即逝，温凉短暂，不落半分痕迹，却悄然落在人心底。

收回指尖，他默然先行离去，灯影随身，缓缓隐入夜色回廊。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晓风清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