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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中人二 枯井余魂（第2页）

老妪指尖微蜷，眼底满是半生未解的不安：“你又不是她，如何知晓她心中所想？”

“若她恨你、怨你，”谢清辞静静望着她，嗓音清浅温柔，藏尽岁月通透，“便不会在漆黑阴冷的井底，岁岁年年，反反复复，唤了你六十余年的名字。”

一语落地，尘埃落定，执念终解。

老妪紧绷半生的指尖骤然松开，隐忍六十载的泪水轰然坠落，滚烫砸落衣襟。与此同时，她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淡、极生涩的笑意。

那笑意单薄又苍白，像是尘封太久太久的繁花，终于得以舒展盛放。

是她六十年来，第一个真正释然、真正安稳的笑。

谢清辞转身踏出厢房，近辞默然相随身侧。他手中铜灯轻晃，灯火安稳如初，未曾摇曳半分，岁岁如故，静静相伴。

重回后院枯井之旁，晚风掠过荒芜庭院，携着井底沉积数十年的阴寒，悄然漫过周身。

谢清辞驻足井边，侧目望向身侧静立的人，语声清浅温厚，带着几分轻声托付：“这口井封石沉年，阴秽积重，凭我一人，难以全然镇住井底残息。待会儿，劳你相助。”

近辞立在微凉暮色里，一身浅青旧衫，眉目沉静如远山落雪。

他素来寡言，许多心意从不需应声许诺，无需字字笃定，从来皆是知行如一。

闻言，他只是微微颔首，眸光沉敛，无声应下这份相托。无需言语，便胜却千言万语。

后院月亮门的廊柱阴影处，一道人影来回踱了两步，正是赵德厚。

他终究不敢真正踏足井边那片寒气逼人的地界，只远远站在廊下，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脸色泛白。老宅埋藏的旧事压在他心头，这么多年他装作全然不知，可今日亲眼看见封石将要被挪开，往日被他刻意掩埋的不安，尽数翻涌上来。

他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朝这边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谢先生……那石头一旦挪开，井中阴气四散，会不会……祸及家中家母？”

谢清辞回头望向廊下的男人，语气平稳安抚：“我与近辞在此镇守，不会伤及旁人。只是旧事揭开，家中过往，你心中应当早有思量。”

赵德厚嘴唇动了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垂头长叹一声：“祖上犯下的过错，我这一辈，一直装聋作哑。我只想着安稳度日，却不曾想，苦的是两个人。”说完，他便不再往前靠近，就守在月亮门的阴影之中，焦灼等候。

而后，近辞径直上前两步，立于巨石之前。暮色落于肩头，衣袂无风自稳。他双臂微抬，十指修长干净，稳稳扣住千斤巨石边角，不疾不徐，力道沉定内敛。

只听一声极轻的沉石摩擦之响，那压了数十年、寻常壮汉亦难以撼动的顽石，便被他轻轻一提，应声挪开，落地悄无声息，未起半分尘嚣。

紧接着，近辞俯身，指尖扣住厚重木板边缘，顺势一掀。

尘封六十余年的井口，终于彻底展露在沉沉天光之下。

一股混杂着泥土阴湿、陈年寒凉的风气，骤然从井底翻涌而上，徐徐漫出井口，席卷整座后院。这寒意绝非寻常夜风，阴黏沉滞，冷得钻骨透肤，宛若一缕蛰伏半生、迟迟不散的残息，在井底缓缓呼吸、吞吐岁月，顺着井沿一寸寸漫上来，凉得人脊背发僵，寒彻四肢百骸。

井深万丈，底下漆黑幽深，沉沉不见寸光，宛若一口吞尽岁月悲欢、收纳半生遗憾的无底深渊。

廊下的赵德厚被这股寒气迎面扑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口沉甸甸的。

旁人望之唯有无边可怖，谢清辞却心神澄澈，感知敏锐。他清晰触到，那无边黑暗最深处，蜷缩着一缕极轻极弱的魂息。隐忍怯懦，孤寂飘零，在井底方寸之地蜷缩沉寂了六十余年。不敢张扬，不敢消散，不敢往生，只剩一缕堪堪维系的微弱魂息，死死守着年少未尽的执念、未曾等到的一句谅解。

谢清辞微微凝眸，侧头看向身后少年：“阿昭，去柴房寻一根结实麻绳来，越牢固越好。”

阿昭连忙应声：“好！我马上去找！先生你千万别靠近井边太险的地方！”

话音落罢，少年转身快步跑离后院，步履匆匆。

院中再度静落下来，只剩晚风簌簌，井寒沉沉，还有廊下赵德厚压抑不住的、浅浅的呼吸声。

谢清辞缓缓蹲落井边，指尖轻轻捋起袖口，小臂上那道蔓延攀升的青色纹路清晰浮现，在残存天光下泛着一层冷淡清润的光晕，幽幽浅浅，暗藏灵力。

他垂眸静静凝望纹路片刻，而后掌心朝下，缓缓悬于井口半空，探向无边幽深。